叙事散文
宣守林:缤纷岁月
作者:星月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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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文学秀才  总稿: 56篇,  月稿:43篇

  橄榄绿,白色衣帽,血与火的洗礼,动与静的融合,构成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卷,那就是军队医院的过往。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有幸成为这个画卷中的一抹芳华。往事恍如隔世,却又历历在目。

  01

  1981初,我由参战部队调到陆军第六十七医院工作,该院是一所驻军医院,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州府。该院编制床位350张,鼎盛时期超过500张,是一所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军队医院。

  我被分配到内二科。首次参加科室早会,主任向大家介绍了我。在查房时,一位高年资医师当着众人的面,对我这个“工农兵学员”说了不恭的话语,我当时只是尴尬地笑笑,内心却暗暗发“狠”:我一定要努力,业务上不能被人瞧不起!由于长期在基层工作,一下到正规医院,不要说技术水平,就连基本的医疗文书、医嘱程序都感到很陌生,为此没少挨护士的白眼、医生的嘲笑。为了尽快适应工作,我像饿虎扑食一样翻阅科室所有的病历资料,像海绵吸水一样了解各种医疗信息。购买了权威的《实用内科学》《内科手册》《新编药物学》等工具书,晚上一头扎进书本里,带着问题学习,不到深夜12点决不罢休。军队医院条件好,地方病人争相入住,病种也较为复杂,晚上值班有急诊,不知如何处置,就把书本拿到厕所里偷看……通过短时间的恶补,我的专业技术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工作起来也就渐渐得心应手了。

  我对内科常用操作技术掌握得也较快,特别是腰椎穿刺、骨髓穿刺和心脏听诊等技术在科内还小有名气,有时别人穿刺失败了,还请我去试试。这是自己勤于观察、勇于实践的结果。比如腰穿,当时没有CT,脑血管疾病都要靠抽取脑脊液诊断,操作机会多,我就反复琢磨总结:由于钢丝病床两边高中间低,病人侧卧位椎体不在同一平面上,穿刺方向略为调整才能成功。如此等等。

  科室每周有一次病案讨论,小黑板只要一通知讨论的床位和题目,我就立马仔细检查病人、阅读病历,然后再去看书、翻杂志。由于准备充分,讨论那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令那些高年资医师们刮目相看。

  医院每半年进行一次病历评比,我每次都是甲等,得过的奖品有《医疗护理技术操作常规》、水瓶、公文包、钢笔和笔记本等。医务处后来把我吸收为病历评审组成员,也算是对我病历书写的肯定。

  六十七医院,是文山地区州县医疗机构开展纤维胃镜最早的一家,胃镜是当时最先进的款式,由科主任亲自操作。我有幸成为他的弟子,经他的言传身教,不久也能独立操作。由于文山地区当时仅此一家,每周只做两次,军地病人都很多,有人为了做上胃镜还求人说情。我也算是“玩”了一把新技术。

  有一件事尤其引以为荣。一次,我代表医院到一个县医院会诊,病人是一位武警战士,“不全性肠梗阻”解除后仍呕吐不止,采用多种方法无效。我到这个医院后,那种前呼后拥、主任介绍病史时的毕恭毕敬、翻阅病历和检查病人时无数双眼睛的直视——使我诚惶诚恐、受宠若惊。走路如踩棉上,但又要表现得胸有成竹、镇静自若的样子。我在心里说,不会表演也得“表演”。好在我把上学时老师教的“内紧外松”用到了极致,总算没有出洋相。检查完病人,到办公室就要提出会诊意见,这可是到了“真枪实弹”的地步。我根据检查时捕捉到的蛛丝马迹,认为“低钾性呕吐”可能性最大,但主管医生说每天都按常规补钾,而且化验血钾也不算太低。我说:“不管怎样,病人现在表现的就是低血钾,只要有尿就加大剂量补钾,而且越快越好。”因为大剂量补钾很敏感,也很危险,他们看我态度坚决,只好照办。中午正在吃饭时,有人过来报告说病人呕吐没那么频繁了,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番恭维少不了又饮几盅。

  这期间,我加入了文山州医学会,连续三年被评为“好会员”,经常参加其组织的活动。在科主任的指导和推荐下,我整理了几篇医学文章,被《文山医学》杂志和《卫生科普》报刊载,还得到过一些纪念品和稿费呢。虽然是“小儿科”,也算得是小试牛刀吧。

  扣林山、老山、者阴山均在文山州马栗坡县中越交界处,因为战略地位重要,越军派重军把守。1981年5月收复扣林山、1984年4月收复老山、者阴山,六十七医院都是担负主要救治任务。我们内科也腾出病房收治轻伤员,甚至把医院俱乐部也作为病房交由我科使用。由于地雷炸伤多,我们成天借助X光机给伤员取弹片,虽然穿着铅围裙,但接受射线仍然过多,睡眠很沉,吃饭不香,走路没有力气。和外科比起来,内科处理战伤虽然属于小打小闹,不被重视,但就个人身体付出而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可是一点怨言也没有,有的只是取出弹片的成就感。

  收复老山、者阴山后,中央慰问团到前线慰问演出,到我们医院不仅在礼堂,还深入到病房给卧床不起的伤病员表演。二炮文工团的张暴默和一位唱《驮铃》的男演员就曾到床头为我所主管的伤员演唱过,著名歌唱家李双江拉肚子打点滴仍坚持演出,还是我科主任给他看的病呢。

  老山、者阴山由14军和11军攻克后交由内地野战军驻守,当时称其为“轮战部队”,首轮是1军,接着是67军等,一个军一年,虽然敌军也有反扑和骚扰,但大仗不多,主要是艰苦,在山上猫耳洞一呆几个月,生病的战士很多,下来的战士就像从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的野人一般,人瘦发长,衣衫褴褛,面色青灰,皮肤病使每个人体无完肤,有的下身被抓得血肉模糊,不忍目睹。这些病员多由我们内科收治,一干就是好几年。

  六十七医院是我从医的黄金时段,我转业后主要从事卫生管理工作,但我更喜爱那种如鱼得水、学以致用的军医生涯。

  02

  在六十七医院期间除了工作、学习外,一些生活琐事、趣事至今印象深刻,偶尔想起,忍不住哑然失笑。

  每天傍晚,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单身贵族们,早早就结伴而行,逍遥自在地去河边、路旁或田野上漫步。万事万物任意评说,海阔天空自由翱翔,争论时面红耳赤,平静时又和颜悦色,总之快乐得跟神仙似的,令那些拖家带口的宅男们羡慕不已。

  我们几个所谓的“死党”,经常开个小伙,菜品主要是集体采购,也不排除“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烹饪时“能者上,庸者下”,脏活重活没人干就用猜拳敲杠决定。有位老兄善长打汤,就是只有一把青菜他打出来的汤也好喝。他曾扬言,只要喝他的汤3个月,包管一辈子少不了汤。真给他说着了,我现在吃饭没有汤,就觉得空落落的。

  有阵子我们又玩起认字。规定必须是常见字,看谁认得多读得准,例如氯化钾的“氯”、酵母片的“酵”、机械的“械”,还有“戊”“戍”“戌”等等。不分时间场合,有时正在吃饭,有人用筷头在地上写个字让大家认,谁都认不得就说不常见,在争论和欢笑声中作鸟兽散。我有爱翻字典的习惯,自认为认字不少,轻易不被难倒,他们就更加不放过,有时中午或晚上已经睡了,“咚咚咚”,把你的门敲开,写个字让你认,弄得你哭笑不得。

  不知谁领的头,一段时期又流行看小人书(连环画)。尽管这种书当时已经绝迹多年,忽然间又冒了出来,而且品种繁多。每逢到大礼堂开会听报告,总是人手一册,看完后互相交换。这帮人把枯燥冗长的会议打发得意趣盎然、津津有味,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一种创造!只是选择座位要尽可能靠后靠边,免得被台上领导瞅着难受。

  医院的护理人员多半是年轻人,特别是我调入医院的那年秋天,一次就分来50多名护士,其中还有10名男护士,他们都是“文革”后军校首次从大城市招收的应届初中毕业生,素质高,充满活力,我们志趣相投,年龄又不过于悬殊,在工作生活中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为我的军旅生涯平添了许多乐趣。

  03

  要说友情,不能不提到我在这个医院的至交王修本,他是我省宿州人,小我3岁。我调到医院不久,听说政治处有一位安徽老乡,但由于工作性质不同,起初并无接触,一次偶然交谈,便有说不完的话题,相见恨晚,成为好朋友。当时他在医院政治处任组织干事,写得一手好字,善于耍拳弄剑,集聪明、练达、诙谐于一身。我们经常在一起散步、聊天和玩耍。交往时无拘无束、轻松愉快,甚至到了一天不见就想念的地步。

  有一年春节,他爱人来队探亲,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开伙,时不时喝点小酒,用成语接龙赌输赢,有时争得不可开交,只好翻词典。他爱人也有趣,往往到她这里就“变味”,比如“有”字,她就说“有位好姑娘”,如果是“无”她就说“酒干倘卖无”,逗得大家乐不可支开怀大笑。在欢声笑语中品尝生活的甘甜和美好。

  我们几乎在同一时期迷上集邮,他先有了“猴票”,为了让我早日弥补缺憾,他甚至不择手段为我搜集,“得逞”后便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打到我科室报告喜讯。他自己的猴票是从一位不集邮的医生那里搜集到的,立马把我约到他寝室,只见他双手把床擂得“咚咚”响,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他说,那位医生从信封里往外倒邮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猴票,当时眼睛都直了,手脚发抖,生怕那位医生临时变卦。

  有段时期他被借调到军区组织部帮助工作,每次回来总是带几张稀罕邮票给我。我探亲路过昆明,星期天他借来两辆单车,我们一起去巡津街集邮市场淘票,我车技生疏,人多不敢骑,他就安慰我:“没关系!今天就陪你练练胆。”把大马路当作练车场,费时费力,他却毫无怨言,一脸的灿烂。

  我转业时同他一起去照相馆照分别照,由于戴军帽头发乱,就互相用口水帮助对方整理。我离队那天,他跟着汽车追了好远……所有这些好像就在眼前。

  在六十七医院,我还认识一位“重量级”老乡,他就是著名作家江奇涛。大约是1985年夏秋时节,江奇涛和几位军旅作家到云南前线体验生活,就住在六十七医院外训队招待所,我们得以比邻而居。他是合肥人,时任南京军区宣传部创作室主任。名噪一时的电影《雷场相思树》就是根据他同名小说改编,而这部小说就是在此时构思成型的。著名作家陆柱国对这部作品的评论还上了《红旗》杂志。

  由于是老乡,经常在一起散步聊天,有时也陪他打羽毛球,我还给他开过几瓶安定片。他说,在这里成天除了聊天就是创作,聊天可以激发创作灵感,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没有安眠药根本无法入眠。他还告诉我,每创作一部中长篇小说,就像生一场大病,完成后就像孕妇把孩子生下来一样,有种难以名状的成就感,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沉睡几天才能恢复。

  他得知我即将转业,说认识我家乡人武部政委,关系蛮铁,主动写个条子给我,说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我回来后并没有去找这位政委,但他这份热心还是让我感动。

  江奇涛是多年前央视一套黄金时段隆重推出的电视连续剧《汉武大帝》的唯一编剧,报纸上说,由于过分投入,他是剧组3个“疯子”之一,成天神经兮兮,导演怕他跳楼,始终安排他住一楼。看来精美作品是用心血熬成的!他是多部影视作品的编剧,被圈内人誉为“身怀绝技”的军旅作家,他的《亮剑》《少帅》《人间正道是沧桑》更引起持续关注,多部作品获奖。尽管如此,有关他的个人情况外界却知之甚少,因为他从来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所以就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传言,有位业内人士这样评价江奇涛:不管这位神秘编剧是何身份、是何身价,但他的作品部部都是经典大戏,冲着这实力,冲着这谁采访都一概拒绝的范儿,绝对称得上编剧中的大腕了。

  04

  调入医院不久,科室党支部改选,我担任宣传委员兼团支部书记。有一天科主任找我谈话,说院党委研究,拟调我到医院医务处担任助理员,问我可愿意?我当时在科室正干得兴致盎然风生水起,怎么愿意去干那些琐碎的行政事务呢!不假思索就一口回绝。后来得知,领导有重用之意,我错失了一条或许是充满阳光的道路,没有遗憾,鱼与熊掌焉能兼得。

  由于自身难以克服的原因,我没有接受领导的一再挽留,选择转业。这事让许多人感到意外,离队前,我往车上搬行李,人家以为我在给别人帮忙,当我告知真相后,就是没人相信。

  我在六十七医院虽然只有五年,但我要感谢这段经历,是她给了我人生的宽度和厚度,让我的生命得以丰盈。随着军队的精简整编,这家医院已经不复存在,但她在我心中永存!十七年弹指一挥间,1985年12月23日是我军旅生涯的休止符。军队培养了我,我也为军队奉献了青春,如梭岁月在我生命的年轮里刻下深深的绿,色泽鲜艳,愈久弥新。

  我离开医院的那个早上,医院领导、各科室主任、本科室人员以及要好的战友都来送行,站满了一院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敬烟。我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军医,享受如此礼遇,真的好感动,真的依依不舍,真的后悔自己过去做的不够多、不够好。临上车前我走向车后,向最亲密的战友挥手告别,然后快速跨上驾驶室,我希望车子快点走,我不忍面对这些我不愿意离开的人们。

  时光荏苒,转眼人就老了,一切都在改变,惟思念依旧,让春风带去我的问候……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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