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散文
抓黄鳝
作者:林凡 时间:2022-01-06
浏览:0次  字数:7537  手机原创
级别:驻站作家,  总稿:135 篇,  月稿:130 篇

  偶尔走过海鲜市场,看见湿漉漉的门口,放着两盆售卖的黄鳝。那细长滑腻的活物,像弯曲的水蛇,一条挤压着一条,黑麻麻地卧在水里。心中蓦然荡起一缕幽幽的思绪,童年抓黄鳝的悠远往事,像天边缥缈的烟云,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老家秦巴山区陕南农村,那里山高林密,山梁河沟纵横,平地少坡地多,尤其是溪边河岸一湾湾水田,像亮汪汪的月牙儿,褶褶皱皱的一层摞着一层,从河湾堆砌到半坡。就是这片“山山梁梁连沟坡,沟沟壑壑接溪河”的水田,散落着儿时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田里抓黄鳝的快乐。

  每年芒种前后,山里农活最忙。“芒种芒种,连收带种”,农人们既要忙着割麦打场,又要着急灌水耕田、插秧种苗,白天黑夜扑在田地里,忙得两头不见天日。直到田里的秧苗扎根返绿,树上的青梅、桑椹、枇杷坠满枝头,地里的农活才算稀松下来。这段时间,正是抓黄鳝的最好时机。水田里的黄鳝,经过冬季的休眠和春季的觅食,个个圆肥丰满,嫩鲜味美,最适合品鲜滋补,给肚里寡淡的农人们打打牙祭,补补身体。

  我们这些山里的野孩子,这段时间最艰巨的任务,是蹲在田坎地头守水,保证渠里的水流进自己的田里。因为这时节,天干地旱,水比黄金贵,而田里的秧苗正扎根返青,无论如何不能缺水,必须白天黑夜蹲守在田头,以防别人来抢水。在守水时,抓黄鳝,就成为我们消磨时日的趣事。

  初夏的午后,太阳像燃烧的火球,照得绿野红红火火的明亮。这时,管起裤腿,光着脚板,蹑手蹑脚下到水田里,轻轻拔开一株翠绿的秧苗,就会发现一条一尺来长、色泽褐黄的黄鳝,弯曲着身子,静静地趴在软泥上,悠闲地沐浴着阳光。当然,这种情形并不多见,黄鳝大多白天藏在洞里,只在洞口露出半截尾巴。黄鳝的洞穴,打在水下松软的泥土里,有头洞和尾洞两处,抓黄鳝时,先得把它从洞里请出来。用手指从较小的尾洞探入,顺着洞穴慢慢试探,黄鳝就会从洞口伸出脑袋,然后是半截身子,再然后就会游出洞穴,停在秧苗或杂草下。这时伸出中指,弯曲成钩形,对准黄鳝的颈部用力掐下去,黄鳝就会连同烂泥,被牢牢地掐在手里。不过,这时可不能得意忘形,弯曲的手指一定要用上劲,否则,黄鳝滑溜的身子,就会像泥鳅一样从手指溜走。

  十岁那年夏天,父亲得了肺结核,整天不停地咳嗽,痰里还带着血丝。母亲请了中医大夫,开出许多土方子,其中有两味药我记得很清。一味是刺茄子,也就是刺茄菜,止咳清肺,野地里很多;另一味就是鳝鱼,也就是黄鳝,补气养血。不过,家里没人抓黄鳝,倒是母亲割猪草时,会割来一些刺茄菜,熬水让父亲喝。我看着父亲不停地咳嗽,心里特别难受,经常偷偷地与小姐溜到河湾里哭一阵,然后我就脱鞋去水田里抓黄鳝,小姐在田埂边找刺茄菜。当我光着脚丫、管着裤腿,浑身是泥水,提着柳条串着的七八条黄鳝站在门口时,母亲惊讶得没合上嘴,举得高高的巴掌,始终没打在我身上,我看见她眼里噙着泪水。

  那个夏天,我抓了很多的黄鳝,但也给家里带来不少麻烦。因为在水田里抓黄鳝,经常会踩坏田里的秧苗,村里不断有人找母亲要求赔偿。当然,抓黄鳝有时也有危险,一次,我误把水蛇洞当成黄鳝洞,当手指伸进洞里时,突然被咬住了指头。我急忙从洞里抽出手,发现一条不大的花蛇含住我的指头,吓得我赶紧甩手扔掉。幸亏花蛇不大,只留下几个牙印,没有咬破皮。有还就是端午节过后,黄鳝长得更粗更大,还长了细细的牙,抓它时稍不注意就会被咬手。所以端午节时,我们总是要喝雄黄酒,还要把雄黄涂在脸上和手上,以防蚊虫蛇蝎和黄鳝叮咬。

  黄鳝大多昼伏夜出,在月朗星稀的晚上常常出来觅食。打着火把在堰塘里照黄鳝,是最酣畅淋漓的事。大舅家屋后有一个很大的堰塘,到了夏天,塘里的水被放到田里灌溉秧苗,塘底浅水的淤泥里尽是黄鳝。大舅把两块大斑竹,做成一把老虎钳似的竹夹子,专门用来夹黄鳝。吃过晚饭,淡淡的月亮挂上树梢,把山林照得一片清辉,我们手执燃着的竹火把,提着大铁桶,拿着竹夹子,去堰塘里照黄鳝。出来觅食的黄鳝,粗壮圆肥,像半截柴棍,在强光的照射下,趴在水下的泥土上一动不动。这时,悄悄地张开带有锯齿的竹夹子,对准黄鳝的颈部,用力夹下去,身段扭曲得像麻花的黄鳝,就会被轻而易举地夹起来。半个晚上我们能抓大半桶,直到竹火把燃完,才提着桶满载而归。

  晚上照黄鳝的那些情景,仿佛像植入大脑中的一枚铁钉,时时让我记忆犹新,以至于现在,还经常出现在梦里。

  黄鳝抓来容易,拾掇起来却很难。看着一条条水蛇样的活物,在水里活蹦乱跳,不要说杀它、解剖它,就是捏在手里,冰凉滑腻的感觉,心里也有些犯怵。杀黄鳝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木板上钉一枚尖尖的铁钉,钉尖插入黄鳝的脖子,倒握着头用力一拉,便可划破肚皮,掏出内脏,然后去掉头,切段,用清水洗净。不过,这种杀法,虽然吃起来鲜嫩,但看着却很血腥,一般人很难下手。我们拾掇黄鳝,大多采取“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在铁锅里盛水,把黄鳝放入锅中,烧火加温,让黄鳝在锅里慢慢“安乐”死,然后掏出内脏,去头,切段。这样做成的鳝段,虽然不够鲜嫩,但可以去掉身上的粘液和腥味。

  黄鳝是大补,营养价值极高,民间素有“小暑黄鳝赛人参”的谚语。烹饪黄鳝,做法很多,有熬黄鳝汤、清炖鳝鱼、红烧鳝段、爆炒鳝鱼,还有煲鳝鱼粥等。但在老家,没有那么多的花样和讲究。做黄鳝通常就地取材,搭配地里的时令蔬菜,如,鲜嫩翠绿的青椒、刚拔回家的大蒜、还在拔节抽枝的生姜、正开着花的土豆,或是半把嫩得出水的椒叶、茴香和香菜,或是几朵晒干的野山菇。这些新鲜的食材,与洗净去腥后的鳝段红焖在一起,鳝鱼鲜美细嫩的肉质,充分吸收蔬菜的青涩、辛辣、清香和浓郁,更显得鲜嫩爽滑,清淡芳香,让人食欲大开。

  不过,这些都是陈年往事,现在的老家,几乎找不到野生的黄鳝。先是打农药,使用各种的尿素、化肥、杀虫剂、灭草灵,杀死了虫子和杂草,也消灭了泥鳅和黄鳝。再后来水田变成旱地,旱地又落了荒,黄鳝彻底失去生长的环境和土壤,也彻底从老家那山山梁梁、沟沟壑壑的田地里消失了。

  我每次回老家,走过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总有一种失落的伤感。我不知道,我是伤感那消失在田地里的黄鳝,还是那留在记忆里的童年,抑或是那田园牧歌式的农耕时代…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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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散文 黄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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