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
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侠客 | 秋水翁说『红楼梦·48』
作者:秋水翁 时间:2022-06-24
浏览:5次  字数:15511  手机原创
级别:文学秀才,  总稿:75 篇,  月稿:31 篇

  此为《红楼梦》四十七回笔记。

  读完此回,总让人想起金庸老先生写的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羡慕他武功高强,多情而重义,一生追求自由,最后如愿以偿地与女侠一起游荡江湖——她吹笛,他舞剑,岂不是畅意人生?我想每一个年轻的生命里,都有一个游侠梦。小说此回写到的柳湘莲,他相貌俊秀,自由潇洒,正是年轻生命里的偶像。

  小说写他出手收拾薛蟠的时候,既有一种本性的高洁,也有一种豪气,让读者感受到这个年轻生命的与众不同。同时,作者最后写到薛宝钗劝解薛姨妈的话里,似乎又讲到人生成长的某些需要——

  也许生命要经受过一些摔打,才能得到深刻的领悟。所以此一回,也算是给薛蟠成长过程上了生动的一课。但愿现实中有这样的人,读完本回后,闭眼冥思:

  原来生命的成长,不仅需要心智的成熟,也得承受肉体的痛苦。

  本回开篇很好地与前一回连接起来。面对贾赦的威逼利诱,鸳鸯宁死不从,此事已经闹到贾母那里,——其实这老太太早已把鸳鸯当孙女一样看待,又怎么舍得给了贾赦?所以贾母非常生气,把家里的所有人骂了一顿,包括王夫人在内。此时正当贾母在气头上,邢夫人来了。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着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又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才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出来了,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退了。

  王夫人一听邢夫人来了,赶忙迎了出去。在礼教上面,王夫人迎接嫂子是没有错的,但通篇小说里,好几次邢夫人出场,都没有专门写王夫人迎出去的话,唯独此回,开篇说王夫人“连忙迎着出去。”似乎有一种急切——生怕邢夫人负罪跑了一样。我觉得王夫人此时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

  中国人的家庭生活中,妯娌之间一向不太和谐:大家庭为了家产,明争暗斗;小户人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斗嘴是家常便饭。加之王夫人因贾赦讨要鸳鸯之事,自己跟着受了气,心里自然对邢夫人更加不爽。所以她忙着迎上去,无不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

  众人都知道贾母的性格——马上要训人了。所以借故走的走,溜的溜,最后只剩下邢夫人单独面对贾母:

  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的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

  贾母的话很直接。直接指责邢夫人只听贾赦的话,没有过头脑思考的愚蠢行为。在旧时社会中,婆婆的权威,儿媳妇是不敢挑战的,加之邢夫人性格懦弱,又受贾赦左右,在贾府上下是说不上话的。但从邢夫人和贾赦后来的表现看,讨要鸳鸯之事,却有更深刻的家庭政治在里面:

  曾有人在读这本小说时提了这样一个问题:荣府为什么不由邢夫人当家,而是由王夫人当家,王熙凤管理呢?我想,搞清这问题,也许就明白了贾赦讨要鸳鸯,邢夫人积极主动的真实原因。

  中国老百姓的传统:“长兄为父,长姐为母。”所以按此道理来说,贾赦和邢夫人当家,是名正言顺的。然而现实却不是这样的,我想像这样的大家族里,谁当家,还得看谁有背景,谁能给这个家族带来实际的利益。前面说到邢夫人并没有背景,也不能给贾府带来经济和权力方面的保障,自然贾母不会把管理权交给邢夫人。

  再者,贾赦与邢夫人都是欲望强烈的人——一人贪恋钱色,一个贪婪钱财。恐怕是二人看到王夫人掌控着贾府,将来老太太的财产自己一分也捞不到,所以贾赦与邢夫人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贾母的装钱的箱子了。

  如若不然,在贾母与王熙凤斗牌的时候,王熙凤三番五次地提到贾母放钱的箱子:

  凤姐儿听说便站起来拉住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木箱子笑道:“姑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未说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正说着,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去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撤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作者并非闲笔,那个木箱子,正是家庭斗争的根源。而这个木箱子平日里由鸳鸯掌管,钥匙也在鸳鸯手上,获得鸳鸯的支持,也就掌握了贾母的财产,所以说,其中缘由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贾赦、邢夫人的“打猫心肠”没有实现。贾母为了安慰这个老不正经的儿子,只得答应他去花钱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名唤嫣红的回来——人生进入富贵之家,如花儿之红。可是往后的生活里又有多少冤屈?谁说得清呢。

  转眼就到这一个月的十四了,那正是赖家请贾府过去吃酒娱乐 的日子。贾母很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大花园中,玩了半日。小说不叙酒食怎么好,戏如何好听,但表了一个人:

  因其中有个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都串的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做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一天可巧遇见,乐得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

  在薛蟠与贾珍的眼里,柳湘莲是干什么的?串戏,也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反串角色。柳湘莲反串的是生旦:美好的女子形象。我想起老家人讲的一句俗语:“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莽子。”也就是说演戏的脱离了自己本身的性格出演,入戏很深了,这可以理解为演技高超;而看戏的仰着头,像痴傻的一样,以为戏里就是现实呢。所以我想薛蟠和贾珍都看过柳湘莲演戏的身段和唱腔,他们沉浸在戏里,以为柳湘莲像戏子一样——不过是卖唱逗乐的玩物。岂不知湘莲却有别一种生命的追求。薛蟠、贾珍对柳湘莲的态度,才真正地入戏太深,会错了意。

  那柳湘莲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误认作优伶一类。

  我们来分析一下柳湘莲其人:一是出身官宦之家,也读过书,却不喜欢学习那些四书五经之类所谓的正统知识,说明他有叛逆精神。二是一味爱好耍枪弄棒,自由随性的生活。三是侠义疏财,喜欢结交性情豪爽而真实可信的人。所以柳湘莲的生命里更有一种真实,也有对纯洁美好生命形态的追求,他比薛蟠和贾珍辈更能看到真实的人生意义,所以他不屑与此种纨绔子弟为伍。

  然而当他见了贾宝玉,却感觉性情相投,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聊到死去的秦钟,问及给秦钟修坟一事,可见二人对友谊的珍惜,对朋友的真诚,这是青春年少之间深厚情感的一种表现。所以当湘莲要离开时,贾宝玉便滴下泪来——这里面有一种不舍,足以证明贾宝玉内心的孤独。

  柳湘莲相貌俊美,性情随意,自由放浪,正是青春期少年向往的生命形态。我常记得自己十二三岁时,看了武打片中那些游踪浪迹的剑客,就非常羡慕,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游侠,从此笑傲江湖。

  然而薛蟠的心里,只把柳湘莲当玩物看。作为一个被薛姨妈娇宠惯了的纨绔子弟,每天过的是吃喝嫖赌、斗鸡走狗的奢靡生活,他哪里能看到湘莲生命里的纯洁与佛性呢。

  所以他拉着湘莲不让其离开。而柳湘莲本来十分反感薛蟠,薛蟠越是这样,他越是憎恨。于是便心生一计:要好好教训一下薛蟠,从此好叫他不再纠缠。

  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索性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的。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的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道:“有了你,我还要家做什么!”

  柳湘莲长年在外漂泊,一定经历过许多事,所以思考问题很成熟。他与薛蟠说的话,完全看不出要收拾薛蟠的动机。而薛蟠呢,是被娇宠了的富家子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只知道这世间只有人怕他,没有他怕人的理,所以人称“呆霸王”。他心里其实非常简单而肤浅,对世间的人和事一无所知。所以在这里,他完全相信了柳湘莲。而且在欲望的驱使下,那种急切的心理是火辣辣的:

  一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往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湘莲又笑又恨,他便撒马随后跟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

  这里写薛蟠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情,那种动作、表情,写得相当到位和形象。从中一方面可以看出薛蟠的欲望,另一方面也可见他的可爱,就连要收拾他的柳湘莲看了都感觉可笑——也许在青春年少的心里,薛蟠也像贾宝玉一样,对柳湘莲有一种崇拜和向往。然而贾宝玉是从精神和气质上的崇拜,而薛蟠是从身体上和外貌上的崇拜,这两种追求,有着本质的差别。

  有时候我很佩服作者对人物的描写和把握。一部伟大的作品,在描写这样的场景时,不惜笔墨,缓缓地道来,使人物的天象显得生动具体——写某时、某事、某人总是与所处的环境相得益彰,从而给读者展现了一种宏大的立体感觉,也使小说更丰富,更具有生命力。

  薛蟠见了柳湘莲,自然是非常高兴,完全听了柳湘莲的话。他哪里知道柳湘莲已经做好了要收拾他的准备呢。所以当他们二人准备结拜之时,柳湘莲便开始手动了:

  他从薛蟠身后狠狠地踢了一脚。薛蟠平日里吃喝玩乐,身体恐怕也是经不住折腾的,所以三五两下,脸面马上“开了果子铺”一样,——可想那滋味,一定又痛又酸爽吧。接着柳湘莲见薛蟠还不认错,便把他拉到芦苇丛深处:

  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向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旁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也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的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这水实在腌,怎么喝的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腌东西,你快吃完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说:“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么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了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

  这一大段描写,着实看着过瘾。我每每读到此处,总想起《水浒传》里两个打人的场景:一是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二是武松醉打蒋门神,有种解恨,也有一种痛快淋漓之感。

  作者在小说描写的这个场景,具有很深的用意。读这本小说的读者,其实对薛蟠的印象是很差的,特别是他为了抢夺香菱,把活生生的一个人打死,那种不可一世的恶霸行为,实在令人愤慨;再者,也因为他贪色的欲望,强买了香菱,致使香菱的命运从此改变。当后来读到香菱的判词和她遭受的折磨时,不禁令人陡然而生对薛蟠咬牙切齿的恨。所以柳湘莲此次出手,倒像作者故意安排给读者解恨一般——读完直呼打得好!

  后来柳湘莲看到薛蟠在芦苇泥水里的那种狼狈的样子,说了一句话:“这么气息,倒熏坏了我。”这似乎有一种隐喻:酒肉欲望里的灵魂,是多么地令人不齿!追求高贵品质的人,怎么可以和这样的灵魂为伍?又怎么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委身于这腌臜的环境中去呢?

  但从因果上分析。薛蟠与柳湘莲也该有这样的一场相遇,柳湘莲拳打薛蟠,逼薛蟠喝泥水,吃呕吐物,从肉体和心理上折磨他。也许会使薛蟠这个人的灵魂突然有了一种领悟:

  当看到自己这样的泥猪相,作为成长过程的少年,他会感到羞耻——人有羞耻之心,就存有善念。所以,严格来说,薛蟠是可以挽救的。从贾蓉来找到他,他百般央告不用再告诉别人的情形看,薛蟠似乎从这次教训中,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领悟。

  而柳湘莲像佛的化身一样,给了薛蟠生命的一次启示与开悟。所以薛宝钗最后劝薛姨妈的话里,讲出了我们人生一种修行的大道理“吃亏是福”。

  有时候,人要经历过磨难,才能在社会上有所忍让,有所顾忌,才能更宽容,更大度,也才能一步步地走到生命圆满之地。

  2022年5月22日夜于新都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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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侠客 秋水翁 红楼梦
评论(5人参与,1条评论) 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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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2022-06-24 10:53
    游客
    读到第48篇,发现这种解读方式比较好,相互独立又有序!想起一句话,生命里没一个人的出现都不是偶然,他们会唤醒些什么。
    来自·福建省福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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