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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G时期的迷情
作者:老龙   发表于:
浏览:35次    字数:11062  原创
级别: 文学秀才  总稿: 23750篇,  月稿:9311篇

  WG时期的迷情

  程正渝

  目录

  1、错恋

  2、借书的知青

  3、来串联的红卫兵

  4、神秘的画中人

  后记

  1、错恋

  1964年春天,W县拖拉机站招收了一批新学员,其中有两位女学员,很引人注目。那时候新疆姑娘少,尤其是我们偏远的拖拉机站,更显得稀罕。

  李淑花(1)身材壮实,剪发头,红脸庞,大眼睛,像宣传画上的铁姑娘,还是当时少有的共青团员。她不久当上了材料保管员。那时候县拖拉机站发展很快,我是站里唯一的技术员,由于工作关系,跟李淑花常有交往。

  吴慧珠个头高些,一双大眼睛,两根麻花辫,说话轻言细语的。她分配到修理车间学修理,认真细致,进步很快,受到师傅的表扬。因为我们是湖南老乡,平常话就多些。一次我到乌市出差,她叫我到某工厂给她的原同事捎个东西。她随姑姑离开湖南老家到乌市,在那个厂工作,前两年被精简下放了;又随姑姑姑父(都是军转干部)来到B州,先在州农机厂当学徒,后又分配到商业局当理发员,我不想学理发,就来这里了。

  后来我又去乌市出差,她特地托我给她捎一件紫色绸布短袖衫,结果因为工作忙,我竟然忘记了。——好在她似乎并没有生气。

  我搬宿舍的时候,她也在场,看到我床下的大樟木箱很沉,就说,“程技术员的箱子这么沉,装的什么宝贝呀?”我答:“有什么宝贝?就是我家留下的一些书呀。”她感叹道:“到底是大学生,这么多的书。”

  有一回我到州城出差,她特地托我到她姑姑家去取一样东西。她姑姑热情地接待了我,还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们接触频繁,相互有些了解。有一次在集体宿舍只有我们两人时,她一边低头织毛线一边低声说:“如果给我三百元,我可以把家里常用的东西都买回来。”——她说这样的话可能是在表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拉得很近。可是,我当时却认为,她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因为那时《中国青年》杂志和《中国青年报》都说“金钱是万恶之源”。

  后来又听人说,她在州农机厂当学徒时,因为跟电工师傅有“麻达”(2),被处理到服务行业学理发的。——尽管这明显只是流言蜚语,吴慧珠还是淡出了我的视线。

  李淑花一直兢兢业业埋头工作,把库房里的零配件、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对生产在第一线的职工服务热情周到,得到大家一致的好评,在年终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果然是共青团员,思想红,工作好。

  过春节的时候,站部给每个职工5公斤大米、2公斤大肉(3),我悄悄地拿到库房转送给她。推说自己住集体宿舍吃食堂,又不会做。她委婉地拒绝了。——这使我对她更为敬重了。

  这事过后不久,我给她写了封短信,对她表达了爱慕之情。表示今后要向根子正、思想红的同志学习,有利于自身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意识的改造。

  我把短信折成纸条,在工作时从保管室的窗口递给她之后匆匆走了,心却紧张得砰砰直跳。

  不久,她也借工作递给我一封短信,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工,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我们首先要在工作中做出成绩来,然后才能考虑个人问题(4)。——那时《中国青年》杂志和《中国青年报》也是这样告诫年轻人的。

  这说明她并没有拒绝我,而是要求我努力工作做出成绩来。于是,我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

  那时谈恋爱多不是公开的。

  从此我们不时地互递信件。

  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终于取得回报,我主持制作改装的“犁—耙—播—耱”和“耙地—筑埂—播种—耱地”等复式作业机组取得成功,全县秋翻秋播取得好成绩。为此,我给自治区农业厅写的工作汇报《突出政治工作实行机农结合大搞复式作业W县秋播工作进度快质量好》在《新疆日报》得到刊登(5),当站领导在全站大会上宣读这篇文章时,我看到李淑不时向我投来赞许而深情的目光。

  会后,李淑花悄悄对我说:“等‘四清运动’结束,我们的关系就可以定下来了。”——我真是大喜过望。

  那时“四清运动”,即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政治运动已经在站上开展两年了,陆续批判了利用工余时间给他人焊盆焊锅修钟修表“发国难财”的高师傅、批判了账目不清的姚会计、批判了当过国民党军医的张医生等。我心里想:我刚离开大学,“四清”应该没有问题吧。

  1965年12月的一个夜晚,我约李淑花单独会面,告诉他我将要到乌市出差一个多月,并向她倾诉衷肠,激动之下张臂想要拥抱她,被她委婉推拒,——我依然理解她、敬重她。

  我到乌鲁木齐参加了自治区农业厅举办的“拖拉机不拆卸检查研究班”的学习后,又参加了自治区农机工作会议,我站在会议上受到表扬,被评为全自治区六个先进站之一。

  出差一个多月回到站里,我还没来得及跟李淑花照面,又恰恰轮到我“洗手放包袱”,——“四清运动”要求每个干部都要在本单位的干部职工大会上,把自己在政治上、经济上、组织上和思想上的问题都谈出来,向党交心,并要得到与会干部职工的通过,才算过关。

  我走上讲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讲稿,认认真真地照着唸,偶尔朝台下扫一眼,发现李淑花一反常态,总是低着头,不像往常我在大会上讲解生产技术问题时那样,不时向我投来灼热的目光。

  我首先谈到我的父亲在1958年被定为“右派兼历史反革命”(6),我随即向组织表示跟他划清界线。由于党的“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和“重在表现”的政策,我才能在当年考上大学,受到党和人民的培养。

  接着谈到,大学毕业后我响应党的号召,到边疆到基层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我来到边城拖拉机站,先当上了一名拖拉机手,在生产第一线跟工人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在职工评论时,我受到一致好评:“程技术员跟大家一起,在公社生产队开荒、犁地、播种、收割,没有一点大学生的架子。”“程技术员能及时排除机具的重大故障,说明他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程技术员主持改装的播种机组,受到各社队的普遍欢迎。”“这次我们拖拉机站在全疆评得先进,程技术员是出了力的。”

  主持大会的C秘书见状,走到台前,大声说:“今天是程技术员洗手放包袱,不是评功摆好,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按照以往的例子,我心里明白,我的“洗手放包袱”算是通过了。也就是说,我在“四清”运动中过关了,如此顺利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情不自禁地向李淑花投去兴奋的目光,她却并不看我,脸上反而是阴沉忧郁的神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管怎样,我在“四清”运动中过了关,也就是说,我在政治上、经济上、组织上和思想上是清白的,是一名合格的革命干部。

  ——按照她的说法,我们的关系可以定下来了。

  我急不可耐地在傍晚约见她。她在路口等着,见我走近,别过脸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父亲是‘反革命’?以后别来找我啦,我们就此一刀两断!”说完快步走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呢?”我惊惶而空洞的声音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了。我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胸闷气憋发不出声音来,跟小时候踩断了树枝从树上摔到地下,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的感觉一样。

  许久以后,我终于得知,1965年冬我去乌鲁木齐出差时,“四清”运动中组织上派人外调了我的有关档案,就有人议论我父是“反革命”,参加过国民党的特务组织,可见我是个隐藏的阶级异己分子云云。

  在接踵而来的WG风暴中,我被打成牛鬼蛇神后,在批判会上总能听到李淑花尖着嗓门批判我是“国民党的孝子贤孙”、“反动技术权威”、“资产阶级精神贵族”等等。

  注:

  (1)本文系非虚构写作,为避免对号入座,人名作了处理。

  (2)“麻达”,新疆方言“问题”之意。

  (3)那年月物资匮乏供应紧张,居民凭粮票、布票、肉票等维持生活,过年过节给居民特供一些细粮、肉类等。

  (4)“个人问题”是那时“婚恋问题”的统称。

  (5)《新疆日报》1965年9月18日刊登了该文。

  (6)后来我父的“右派”得到改正;解放前他参加民革,并在中共领导下从事地下工作得到确认,他的“历史反革命”得到平反,办了离休手续。

  2、借书看的知青

  1965年下半年的一个周末,刚下过雨,本站李师傅的妻子带着一位高个儿姑娘来到我们宿舍,说,程技术员,都说你书多,我的表妹想借几本书看。我立刻把床下的大樟木箱拖出来,打开,说,我这箱里,除了父亲留下的马列经典,都是文学著作,自己挑吧。那丫头拘谨地顺手拿起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和《茫茫的草原上》,说了声“谢谢”,就和她表姐走了。

  后来听人说,这姑娘叫桂玉秀,广西人,高中毕业,因家庭出身不好不准参加高考,愤而到新疆投奔表姐。李师傅找熟人托关系安排她到某个生产队当上了社员。

  我在驾驶拖拉机检查机耕作业情况时,看见过桂玉秀拿着叉尺为生产队丈量耕作面积。她身姿高挑矫健,短发精干利落。

  后来她又悄然来借过几次书,还说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和《牛虻》这样的书。她把我在上大学时摘抄的《外国诗歌选》也借走了,说她特别喜欢其中朗费罗和莱蒙托夫的写的诗,甚至还背了几段。

  她看到我的几本日记,翻了翻,也想借去看。我推托说日记写的零乱、潦草,不必看的。她只好作罢。

  1966年开春,我正因失恋而苦恼,这时国家给偏远贫穷的A公社三大队无偿支援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需要我站派技术人员去指导试车工作,我立即自告奋勇去A公社试车。工作之余,走在空旷的田野上,朗费罗的几句诗突然浮现在脑海:

  ……也许我们有一个弟兄

  航行在庄严的人生大海,

  遇险沉了船,绝望的时刻

  会看到这脚印而振作起来……

  我连想起桂玉秀曾说她喜欢朗费罗和莱蒙托夫的诗,还背过这一段;还说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和《牛虻》这样的书。——岂不是一个难得的知音?——我那时怎么没重视呢。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给桂玉秀,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些书和诗?还说,自己虽然上的是农学院,从事的是农机工作,可是一直喜欢文学,也喜欢这些书和诗。等等。

  尽管不久我试完车就会回去,能够见到桂玉秀,我还是到公社邮电所,封好信封,贴上八分钱邮票,落款写上“内详”,寄了出去。——从这一番操作可见,其实这就是那时候谈恋爱的一种试探。。

  我在A公社试完车回站不久,桂玉秀悄然来还书,我们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她说,在书里夹着她写给我的信,要我看完就烧掉,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又拣了几本书就走了。

  她走后,我忙从书中拣出信来看:

  你的信收到。

  我也一直喜欢文学和诗歌。很高兴能遇到你这样有水平的

  人,我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自从因为家庭出身问题不准我升大学以来,我对前途比较悲

  观,不知还会遇到什么问题。

  你抄写的《外国诗歌选》,我还要阅读。

  我把她的信连看了几遍: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结尾没有落款。似乎预感前途未卜,但令人欣慰地留有继续交往的空间。

  为尊重她的意见,我把信烧了。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不久,WG轰轰烈烈地在全国展开了。

  1966年8月下旬,站里成立了“WG领导小组”,一帮带着红袖章、挎着民兵79步枪的“革命派”查抄了我的住处——集体宿舍的一角,我床底下的大樟木箱里面的大批书籍、日记等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从此损失殆尽!那八本日记当初真该借给桂玉秀去看,或许还能得以保存。

  抄家之后,每天早晨站里都开会批判我,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也是针对我的。内容无非是:程是国民党的孝子贤孙、反动技术权威、资产阶级精神贵族、写日记歌颂封资修等等。一天,桂玉秀像过去一样,悄然来到我们宿舍,轻声安慰我:外面那些大字报只能攻击你“血统不高贵”,其余根本不直一驳。——这在当时对于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呵!

  后来,桂玉秀就因家里有事,回广西老家了。

  在WG风暴肆虐下,像我这样的黑帮分子只能听天由命。随着武斗升级,我被迫逃亡,直至蒙冤入狱。在狱中,我写了一首诗《狱中忆某女友》,记述了我和桂玉秀的知遇之交:

  狱中忆某女友

  我驾红铁牛,你量公叉尺(1);

  边疆田野阔,相逢似相识。

  同病共相怜,都是臭老九(2);

  挣扎在底层,皆属可教育(3)。

  你读文豪书,我诵名家诗;

  璀璨艺术宫,激励青春志。

  我挨批,你慰藉;我陷牢狱音讯隔(4)。

  唯见前方诗歌城,依然金碧辉煌色(5)。

  1972年12月于北戈壁农场(狱中)

  注:

  (1)指1965年我在县拖拉机站开拖拉机为生产队犁地,她是生产队的统计,丈量土地面积计算机耕费。

  (2)那时对知识分子的蔑称。

  (3)那时对“家庭出身不好”者,又称作“可以教育好子女”。

  (4)指我在WG中蒙冤入狱。

  (5)借用朗费罗的诗句。

  3、来串联的红卫兵

  1967年3月,新疆两大派群众组织(1)已经深入发展到全疆各地,在对待“夺权”、“三月黑风”、“经济主义”等问题上大打派战。新疆红二司(2)的红卫兵一拨一拨地常到基层来串联、发传单。

  一天,三个女红卫兵来到我们“红旗战斗队”队部(其实就是我们宿舍)串联,我立刻放下正在写的稿件,把他们介绍给一号勤务员、老模范吴师傅和二号勤务员、青年驾驶员小刘,他俩向红卫兵们介绍了“三月黑风”中走资派向造反派工人反攻倒算的实例等等,她们边记边问。交谈结束,她们又一定要我谈谈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推辞不掉,只得简短说了几句。——心里却纳闷,我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受到打压,平日并不代表群众组织出头露面,怎么就引人注意了呢!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站张师傅的女儿小张,虽然不是红卫兵却是她们的同学,还是领头的仝晓珍的好友,她显然知道我的底细。

  不知何故,我那时已是县上名列前茅的牛鬼蛇神了。我瘦骨嶙峋,身穿劳动布旧工作服,吃着集体食堂清汤寡水的饭菜,成天倦伏在纷繁嘈杂的集体宿舍的角落里。——怎么却引来了女红卫兵们的光顾?我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后来她们又来过几次,我虽然一再推托,她们仍以找我交谈为主。

  一天,小张交给我一封信,正是仝晓珍写的:

  程技术员:

  听了你几次讲话,很受启发。到底是大学生有水平。

  前次我们串联回来,我的《红卫兵证》找不到了,是不是

  拉在你们那儿了?

  我顺便托好友小张带信和红二司最新的传单给你们。你

  有什么指教也可托她转给我。仝。

  仝晓珍的《红卫兵证》确实是拉在我们这里了,她们走后不久,我就发现在床角的《红卫兵证》,可能是从曾放在床上的仝晓珍的红色条绒外衣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打开《红卫兵证》看了看:

  新疆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W县分部

  姓名

  仝晓珍

  性别

  女

  出生年月

  1950年7月

  当时还感叹:1950年出生的,真年轻呵!——就收起来了。

  我看完信,把仝晓珍的《红卫兵证》交给小张,并感谢她给我们带来红二司的新传单。

  1967年7月,全疆多地出现武斗,并且迅速升级。9月W县三促开始制作长矛大刀、10月制作地雷手榴弹、11月武斗马队全副武装游行示威,还贴出揪出包括我在内的W县三大牛鬼蛇神(3)的大幅标语,三新的头头们劝我们三个暂时离开W县。

  我要离开W县的消息是保密的,不知怎么叫仝晓珍知道了,她托小张给我送来20斤粮票和20元钱,还写了封信,要我保重身体,注意安全。——对此,我很是感动,铭刻于心。没过几天,1967年11月下旬的一天,我就在群众组织的护送下匆匆逃离W县,来到乌市母校八农避难。

  1967年12月6日W县三促暴徒制造了一起震惊全疆的流血事件(4):打死三新群众十多人、打伤几百人,还对全县三新群众实行野蛮的抓捕、拷打、游街、关押、抄家、批斗……

  从此我过着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终于在1968年7月蒙冤入狱。

  1975年初,我平反出狱,回到W县就打听过仝晓珍,得知她结婚到南疆去了。

  那位身穿红色条绒上衣和蓝色裤子(5)、容貌姣好皮肤白皙的女红卫兵,那位在我逃亡时给过我粮票和钱的小姑娘,只能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1986年4月,我收到一封来自南疆某县的信。

  程晓龙同志:你好!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仝晓珍,原W县中的学生,文革时到

  你站串联时和你相识。你站张师傅的女儿小张是我的同学。

  当时你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又是臭老九,受到铺天盖地的大

  字报的围攻,可是你却无所畏惧;当时你处境艰难,身体清瘦,

  但你依然不屈不挠。——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燃起了我爱

  情的火花。

  后来武斗骤然升级,你又被打成全县第三号牛鬼蛇神。听说

  你要离开W县,我就托小张给你捎去20斤粮票和20元钱,还

  有一封信。谁知你一去就杳无音讯了。

  我焦急地盼望你的归来,谁知等来的却是你被捕入狱的消息

  ——真如晴天霹雳!从此,我就下决心离开W县,忘记W县的一

  切。

  我离开了W县,来到南疆,可是我依然忘不了你,更不相信

  那噩耗是真的,(十几年来我一直为你担心,真后悔没有在你困

  难时去关心你,照顾你)所以在国家普遍落实政策时,我一直

  打听着你的消息。不久前,原W县中的一位同学(不是小张,小

  张早就结婚去内地了)告知我,你早已平反,现在调到州技校当

  教务主任了。——得知你的情况后,我就写了这封信,目的是想

  知道你现在工作、生活怎样,也好了却我十八年来的一桩心事。

  我和家人都很好,请放心。

  请务必回信。

  祝你幸福!

  仝晓珍1986.4.1.

  我收到仝晓珍的信后,随即写了回信:

  仝晓珍同志:你好!

  4月1日的信收到。尽管我一看信封落款上你的姓名,

  就把18年前的往事都想起来了,但我仍感到意外:我是一

  个凡夫俗子,不值得你记挂得这么久。

  1975年初我就平反了。我回到W县就打听过你,听

  说你结婚到南疆去了。我也就没有再多问。一切都是命运安

  排的。回单位不久我就结婚了,现在我们一家四口生活得很

  融洽。我知道,你们全家也生活得很好。

  我们在动乱岁月里的珍贵情谊,虽然短暂,正如普希金

  所说“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

  祝你阖家幸福!

  程晓龙1986年4月6日

  注:

  (1)WG时期新疆两大派群众组织是指三新(包括新工总、新农总、新疆红二司)和三促(包括工促会、农促会、红促会)。

  (2)新疆红二司全称是新疆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当时新疆各地大中学校的学生多是它的成员。

  (3)当时W县三促诬指的三大牛鬼蛇神,前两位都是当权派,我这个技术员叨陪末座。

  (4)见《中共博州大事记》P147.

  (5)当时支持新疆红二司的空九军(7335部队)穿蓝裤子,因此,红二司的红卫兵也都穿蓝裤子。

  4、神秘的画中人

  由于WG运动的冲击,特别是1967年2月以来,州、县各单位各部门出现群众组织夺权,州、县党政机关相继瘫痪,正常学习、工作秩序遭到破坏,军分区奉新疆军区命令,于3月中旬介入地方担负“三支两军”任务,并成立州、县两级生产办公室,负责生产。

  春耕开始,县生产办公室的负责人、县武装部孙政委到我站视察,在三促群众的大会上讲,现在各单位都在夺权,造成了混乱,一定要揪出群众组织中的出身不好的坏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于是点名道姓、针对我的大字报马上贴满角角落落;我们三新的一些战斗队和战友也纷纷反戈一击……

  这时,正在春耕的某机车组出现了故障,叫我这个技术员去处理。我照例赶赴现场,排除故障后继续跟班作业。我驾驶拖拉机犁地到地头时,看到身着军装的孙政委一行人正好也来到地头视察,他也看到了我这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于是并不按常规停车,而是驾着机组转过地头,示意农具手降下五铧犁,继续犁地。——让他看看我这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竟一直与工农群众战斗在生产第一线!

  那时候各单位的当权派都靠边站了,各单位都瘫痪了。但是各群众组织为表明自己是最革命的,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往往要求本组织的成员坚守生产岗位,自觉完成生产任务。

  我们宿舍同时也是三新所属红旗战斗队的队部,平日人来人往比门市部(1)还热闹,但到了农忙时节也会人去屋空。这回我从地里回来,同舍的吴师傅和小俞都还在车间工作,宿舍就空无一人,大字报、大标语、传单、墨汁、毛笔、油印机、浆糊桶等等杂乱无章地堆放着。

  我把工作服脱下来,同时拖出床下的盆子往里一放,感觉盆里应该还有脏衣服的,怎么没有了?一翻被子,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上。——难道我忙得忘了自己洗过衣服了?可是我一般不叠衣服的呀!一定是这几个月一批接着一批排山倒海似的、恐吓与谩骂的大字报,还有大人物们假洋鬼子般的污蔑与诽谤,把我气糊涂了!

  1967年4月,群众组织又开始批斗各级走资派,像我们这样一般的牛鬼蛇神,被暂时搁置一边,日子就好过一些。

  一天下午下班回来,我脱下工作服,准备换上蓝华达呢夹克去食堂打饭,发现夹克右边袖子肘部的破口处,缝了个小补丁;一掏口袋,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我脱口而出:“这是谁的——”却又打住了,看看同舍的吴师傅和小俞都忙着取碗筷去食堂,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原来,我忽然连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脏衣服被洗干净的事,——我好像遇到“画中人”(2)了!

  等吴师傅和小俞去食堂了,我拿起小手帕一闻,香喷喷的;一翻被子,果然脏衣服又洗好叠好了。——我的心里热乎乎的。我从文革开始以来,被打成黑帮,被抄住处,被反复批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竟然还有人如此关心我!

  这个“画中人”究竟是谁呢?

  我们宿舍隔壁就是一间女工宿舍,住着三个女工,一个是维族、一个是蒙族,都是一年前招收的小丫头、磨面工;另一个是离婚不久的电焊工朱春兰。前面一排宿舍也有两间女工宿舍,但离得太远——只有慢慢观察,总能看出端倪。

  1967年5月中旬,我们参加了全县革命造反派声讨乌市新疆日报社“5·8”流血事件的制造者的游行示威后,两派对峙依然。大家虽然各自照常上班,但纪律松弛。

  我们宿舍还是人来人往,习以为常。

  一天我从车间回宿舍取东西,看见朱春兰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在房前长绳上晾晒,——竟然有我的衣服!

  朱春兰显得平静自然若无其事。

  “画中人”的谜底突然揭晓,我却不知如何应对。

  朱春兰面容娇俏,凤眼流盼,虽然常穿淡蓝色的工作服,仍可见其身材妖娆多姿。——倒是有些像画中人。

  朱春兰也是我们三新观点的,不过不常参加群众组织的活动。

  朱春兰是1965年秋从州农机厂调来的。据说其夫称州农机厂有第三者插足他们家庭。她则向法院告其夫家暴,要求离婚未果。

  朱春兰调来后,其夫也迁到城关公社。

  她来站工作不久,就因遭到其夫毒打而搬到站部集体宿舍居住。

  一次,我和吴师傅从食堂吃完早饭回来,正遇到朱春兰的丈夫揪着她的长发,把倒在地上的她拖出宿舍,还一边用脚踢她。我和吴师傅见状大喝道:“到这里来撒什么野!”,“有派出所,有法院嘛!”

  朱春兰的丈夫是个彪形大汉,满脸胡子,一副凶相,看到我们怒喝,只得悻悻离去。

  朱春兰的离婚官司,一直拖到1967年春,州法院军管组派人来我站,找群众组织了解情况之后才判决离婚的。

  一天,我以检查康拜因(3)配件的焊修为由来到焊修车间,电焊弧光闪烁着,她正埋头焊接工件。我悄悄地站在一旁。她发现我来了,立即放下焊枪,摘下面罩,站起身来,说:“程技术员来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番话,这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竟嗫嚅道:“以后别这样了,别人会说闲话呢——”

  她一边解开工作服,一边向我靠过来,轻轻地说:“别人会说啥,啊——”

  我脱口而出:“我是黑帮分子,运动后期不会有好结果的。——一年前四清运动扫尾时,叶统计因说了句‘C秘书不识几个字,还能当秘书’,——结果一撸到底,甚至没有受到批判,就全家下放到农村当了农民。”

  朱春兰凝重地说:“怕啥,我是贫下中农出身,会干农活,到时候我养活你。”

  不知她的话触到我的那根神经,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连忙用手捂住双眼。她见状上来抱住我的头,轻声哭起来:“我是工人阶级,他们不敢欺侮你,我干活养活你。”

  这时听到有人说着话,朝车间走来,我立刻抽身拿起电焊锤,敲打焊渣,作检查工件状。朱春兰早已扣好工作服,提着焊枪。趁来人找她焊接物件,我离开了焊修车间。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真没想到,我的这颗骄傲的心,如此这般就被俘虏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也谈过恋爱,也有过女友,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不期而遇的温暖和爱意!

  我上大学五年学习农机;工作五个年头,在农村驾驶拖拉机耕耘播种收割。——可是我从小长在城市,从来没有在农村抡坎土曼干过农活!我也因叶统计被下放到农村,而特地观察过农民的生活:成天抡着坎土曼,面朝黄土背朝天,住在矮小的土屋,土屋里只有土炕和土灶,点的是煤油灯,烧的是柴禾,吃的是玉米面,难得看上电影……

  因此,朱春兰的这番话使我特别感动。怪不得格里高利喜欢阿克西尼娅(4),聂赫留朵夫爱上了玛丝洛娃呢(5)。

  翌日,我又来到来到焊修车间。朱春兰迎上来解开工作服,双手抱着我的头;一股异香袭来……。我忙说,有人来。她才放开,去拿焊枪。我下意识地说,听人说那第三者是怎么回事呢?她说,我去拿法院《判决书》来给你。我说,那倒不必;你简短说明一下就行了。

  她说,在甘肃老家我没有读多少书,就在父母的安排下结了婚。结婚没几天,老公就打我。不久,家乡闹饥荒,老公饿得受不了了,自个儿逃荒去新疆了,也没有音讯;我只得也来到新疆投奔远亲,还在州农机厂当上了学徒,学习电焊。厂里有个小伙子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对他说了我是结了婚的,他有时候还是来纠缠。后来老公找来了,还是不讲道理,经常打我。……

  停顿了一下,她说:“你是知识分子,你懂道理。州法院在这个问题上对我进行了教育,你以后管住我就行,啊——”

  我说,现在三促在全疆搞武斗,十分嚣张,我们只有待到运动后期——

  这时有康拜因机组叫我去排除电路故障,我于是到公社麦田收割现场工作了一些日子。

  回站后,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朱春兰来到我们宿舍,吴师傅和小俞还在食堂,她低声说:“今晚我们宿舍的两个丫头都回家去,你过来看看我的离婚《判决书》。晚上你们宿舍串门的人多,我若进来转一下就走,你就可以来。”我看似不经意地答应了一声,实则心潮翻腾:今晚是周末,那两个民族丫头常回家去住;这位法力过人的“画中人”,又会使出什么招数呢?

  啊,“画中人”那袭人的异香,流盼的凤眼,妖娆的身姿,——使我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或许会失控,或许会越界,或许会欲仙欲死……

  我切盼天尽快黑下来。——完全不顾及自己黑帮的身份,完全不顾及临近的武斗风潮,完全不计后果!

  结果是,那天晚上她一直没有来我们宿舍。

  次日清晨就听到县中红二司分部学生宿舍遭到歹徒袭击,歹徒还扔了手榴弹,幸亏没伤着人。

  朱春兰告诉我,怪不得昨晚两个丫头都没回家,说是有情况。她俩都是三促的,说明我县三促也动手搞武斗了。她又说,那就像你说的,先等等看吧。

  接着,三促在我站大门口设立了岗哨、修筑了碉堡,在锻工车间制作长矛大刀,在铸造车间制作手榴弹……

  至此,我亲历的“画中人”的故事也就戛然而止了。

  注:

  (1)门市部现在称商店、超市。

  (2)“画中人”指1958年的老电影《画中人》的主人公巧姐。

  (3)康拜因这里指谷物联合收割机。

  (4)《静静的顿河》的男女主人公。

  (5)《复活》的男女主人公。

  后

  记

  余华说,中国的现实太荒诞了,它比虚构还精彩。

  的确如此。

  在WG时期尤其如此。

  在此,我只是如实记述了本人在WG时期的几段迷情,以记念逝去的青春。

  2022.9.于博州。

【审核人: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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