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摘抄
许从长:凤台的三个名字
作者:左下方的鱼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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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南市辖五区二县。二县中,寿县是我国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但是我们可能忽略了凤台县,它是一个历史更久远的地方。

  凤台县曾有过三个重要的名字:论历史的古老、悠久,那要算是“州来”了;论使用时间最长,该当是“下蔡”;而论当下的人们最熟悉、最能代表其愿望,则是现用的名字“凤台”。

  “州来”是淮南市辖区内见诸文献记载最早的一个具有“国”级别的建置。这个“国”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史书没有记载。我们能看到的“州来”这个名字最早出现的文献是《春秋》:“周简王二年秋八月,吴入州来。”周简王二年,即公元前584年,距今有2600多年了。

  在读《凤台县志》时,我对“州来”国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叫“州来”很感兴趣。但查遍史志,发现关于“州来”国的历史注解都语焉不详,或干脆回避。不过我也有一点收获,那就是我在梳理史料的过程中,对这个名字越来越感好奇,并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看法或者叫想法。虽然我知道我这些都是缺乏实证的个人的臆测,甚至硬拽过来的“佐证”也牵强,但我还是不揣鄙陋,说出来供方家一哂后,说不定有那么一点点的启示呢。

  “州来”不是周初分封的诸侯国,而是“方国”,这一点应该无疑义。因为周封的诸侯国特征明显,有爵位,或是地位高到需要行平等礼的前代贤君后胤或周王的长辈封“公”,或是同族有血亲的姬姓宗室、或是不同姓的功臣的“侯、伯、子、男”,且史书也有记载。同时,周初的统治范围还没到达这里,这里是“淮夷”的地盘。

  “淮夷”应该是东夷部落在大洪水和战争逼迫下南迁到淮河流域的后裔的统称。佐证有迁到今六安市一带的东夷皋陶部落“六”。淮夷在迁到淮河流域之后,与之后的“三代”之间都互有征战。《后汉书·东夷传》说:“夏后氏太康失德,夷人始畔。”如果《竹书纪年》的记载是有依据的话,它也有这样的记载:“相征淮夷、畎夷、风夷、黄夷。少康即位,方夷来宾。”太康是夏的第二个君主,表明夏朝建立后不久,淮夷人与夏王朝之间便发生战争冲突。尔后第四位君主帝相征讨淮夷、畎夷、风夷、黄夷四夷部族,说明其南向发展,并一度征服了淮夷及诸夷,“自少康已后,世服王化,遂宾于王门,献其乐舞。”(《后汉书·东夷传》)而其后的夏桀、商纣,都是在征讨淮夷不利的情况下被人“抄了后路”而亡。

  难以“剿灭”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征服”也可,让你做我的附庸。“方国”就是这种妥协的结果——不是你王朝“封建”的诸侯国,而是我“臣服”于你、但保持我“自治”的“化外之臣”。我推测,“州来”就是这种“方国”,因为它属于“淮夷”,所以,周武王灭商后,营建成周的同时,在殷旧都周围安排了管叔、蔡叔、霍叔三位至亲做“三监”,监视殷的遗民。武王死后,“三监”作乱,周公武力平叛,杀死管叔、武庚,放逐了蔡叔,重新在今商丘建了殷民之国“宋”。蔡叔封地就在“州来”对面,起初在今天的河南上蔡,重建后在今天的新蔡,都在“州来”的上游,防殷也防东方诸夷。

  这么说来,可证州来的“方国”身份。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建“国”的呢?

  我觉得应该是夏朝的中后期或商代。因为早期的外迁淮河流域的东夷部落受迫于大洪水,占据的都是地势高的地方,如皋陶部落的“六(通“陆”“庐”)”“涂山”等,随着洪水的慢慢退下去,低一些的陆地也陆续有人占领,“州来”即是。“州”是“洲”的古字,意为“水中的陆地”,大禹分天下为九“州”,实际上就是“随山浚川,任土作贡”,只不过州来是“小洲”而非“大洲”。而司马迁在《史记》中已经把“州来”划入六、蓼、舒等不明姓氏来源的淮夷氏族方国的行列,也是一个证明。

  那为什么叫“州来”呢?按《后汉书·东夷传》的记述:“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我查到的有关“淮夷”的资料《“淮夷”与淮夷文化》一文分析到:“从名称文字所传递的信息来看,与他们的职业、图腾、旗帜有关。如畎夷,或许与他们从事农业生产关系密切;于夷、方夷、风夷、阳夷与图腾关系密切;黄夷、白夷、赤夷、玄夷则与他们所使用的旗帜标识有关系。此外,文献中也有以属地称谓的‘淮夷’‘徐夷’。”可见,地域之外,各具体的部落往往是以职业、图腾、旗帜来给自己命名。比如虎方、六、蓼、舒等,就是淮夷各部族分别给自己的称谓。

  “州来”是豫、青(兖)、扬三大州的分界,也是水路的交通要道。阴阳五行说兴起后它是“寿星”的分野,古代“州”“寿”互通,我在《寿县说源》中已有阐释。因而,用“州”来表地域、方位,完全是可能的。而“来”字是象形字,像麦子长有麦穗芒朿之形(繁体字作“來”);而表示成熟的、能收获的写作“麥”,这就是今天的“麦”字。由此可推知,“州来”以从事麦子种植为主要特征,“任土作贡”,其进贡的主要物品就是“麦”。佐证就是周边的“黄”(像丝瓜花或向日葵花的颜色)、“蓼”(“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互生,花多为淡红色或白色,结瘦果”)等。

  有人会质疑,拿这么个最普通的作物做贡品?贡品不都是珍物吗?那是你的误解。贡品是贡当地的特色物品,而麦子也不是普通物品。《说文》在解释“来”时,用的文字是“周所受瑞麦来麰也。一来二缝,象其芒朿之形。天所来也,故为行来之来”。《广雅·释草》的解释是:“大麦,麰也;小麦,麳也。”上天赐予的、养活人类的食物,这是最“珍贵”的物品!如果你还记得那个“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后对天而拜的晋公子重耳,就不难理解了。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吟咏“采麦”风俗的《诗经》中的名篇《桑中》:“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这是一首吟咏爱情、婚嫁、求子的诗,以采摘植物起兴爱情,含蓄中能品出深情,形象中能咀嚼出蕴意啊。

  如此说来,用“州来”为国名,不仅标识清晰,且贡献的珍贵、收获的喜悦统统都能包含其中,何其精妙!

  但这么一个美好的名字,随着“吴入州来”而岌岌可危。吴楚的反复争夺,让它在91年后最终“寿终正寝”。周敬王二十七年(公元前493年)冬十一月,吴王把与自己有姻亲关系的蔡国迁至州来,史称“下蔡”,“州来”国历史正式结束!

  “下蔡”是相对于“上蔡”“新蔡”而言的。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时期,蔡国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作为附庸,它有为盟主守城捍边的义务,且必须是举国的行为。蔡昭侯被迫自新蔡迁此立国,应是出于为同故都“上蔡”、再都“新蔡”区别,故而改“州来”为“下蔡”的,这里面有着明显的“不忘旧国”的忧伤情怀。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理解“州来”人被“鸠占鹊巢”的亡国之悲呢?

  此后,经历楚灭蔡国设“下蔡邑”,到秦统一设“下蔡县”,到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再次设“下蔡县”,县名固定下来了,但辖境有很大的变动。吴扶植的蔡国,基本上承继了“州来”国的范围,包含有今淮南的全境。楚国为秦所逼东迁,先都陈,再都下蔡并改名“鄀”,再迁都寿春,实际上大致地将今淮南市的淮河以北浓缩到“下蔡”的名下,淮河以南浓缩到“寿春”的名下。

  这之后,虽偶有中断,但“下蔡”与“寿春”时合时分,但差不多都在同一府州内;政治中心也时有换位,基本上是北边政权,往往以“下蔡”为治所,南边政权,基本是以“寿春”为治所。到明代,省下蔡县入寿州,“下蔡”才淡出历史舞台。而到清雍正年间分寿州地置凤台县,舍弃“下蔡”,标志“下蔡”成了历史名词。仔细算来,它使用了一千五六百年时间!

  我没有找到雍正舍弃“下蔡”原因的任何文字材料,也许是它给人的归属感不那么强吧。但我能找到取名“凤台”的理由。

  光绪《重修凤台县志》说:“以县北之凤凰山,名县曰‘凤台’。”《清一统志》解释:“县有‘凤凰台’,相传尝有凤凰至,因名。”显然是引入了神话传说的元素。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凤台”一词来自刘向的《列仙传》:“箫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从中我们不难看到淮南王刘安八公山得道升天的影子。凤凰台上美妙的箫笙,引来了鸾凤,并随之登仙,不也暗示人可以凭自己的才艺取得好的结果吗?

  凤凰是传说中的百鸟之王,它是神鸟,难得一见。凤凰降临的地方,自然被视为吉地。所以,中国有很多地方有“凤凰台”的传说,以“凤”命名的也说不胜数,单就县级的地名就有如“凤凰”“凤山”“凤阳”“凤城”“凤冈”“凤庆”“凤翔”“凤泉”“丹凤”等。这里还有一个因素推波助澜,就是“堪舆术”带来的“卜居”。“卜居”从魏晋开始,五代到明清时盛行,至今还有市场,民间的什么“龙形地”“凤形地”“虎形地”“龟形地”等地名,就是残留。这其中“龙形地”“凤形地”最受青睐。

  晋代堪舆学大家、风水大师郭璞给《尔雅·释鸟》作注:凤凰为“鸡头,蛇颈,燕颔,龟背,鱼尾,五彩色,高六尺许”。符合特征的“凤形地”是当然的吉地。以八公山为头、黑龙潭硖石山为颔,自西北往东南而来的凤台县,就符合这些条件。

  更何况,华夏民族还有一个神秘古老的美丽传说——“凤凰择木而栖”。宋代陈翥在《桐谱》中说:“或者谓:‘凤凰非梧桐而不栖。’且众木森森,胡有不可栖者?岂独梧桐乎?答曰:夫凤凰,仁瑞之禽也,不止强恶之木;梧桐,叶软之木也,皮理细腻而脆,枝干扶疏而软,故凤凰非梧而不栖也。”意思是说,凤凰只在梧桐树上栖息。那么当然了,下一句你能补充了。

  我注意到一个情况:凤台分寿州设县是在雍正十一年(1733年),而在之前的雍正六年还曾设过一个“凤台县”,即在把泽州升级为府时,把治所所在的晋城县改名“凤台县”。同时拥有两个“凤台县”,可见雍正不是一般的喜欢“凤台”!岂止雍正,看看之前的康熙、之后的乾隆,哪个不在卖弄其对“汉”文化的重视和膜拜?攀龙附凤,渴望龙凤祥瑞,以显示其统治下的国泰民安,你敢说他们没有这样的心理?

  凤台也的确是个宝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物产麦之外,据说有一种青金鱼,味极鲜美,却只产于黑龙潭石穴中;另有一种叫“淮王鱼”的鳇鱼肉质细嫩,也只产于黑龙潭、硖石山一带。而人才方面,甘罗不说,三国时的周泰父子、宋时的吕夷简父子、近代的吴氏三兄弟,当得起“吉地”的称号。

  北宋诗人林逋在《游硖石寺》诗中说:“长淮如练楚山青,禹凿招提甲画屏。数崦林梦攒野色,千崖楼阁贮天形。灯惊独鸟回晴坞,风送遥帆落晚汀。不会科头无事者,凡人能老此禅扃。”

  吉地可“宝”者,在林逋看来,是秀美的风光,是自然与人和谐相处的环境,是“凡人能老此禅扃”!这让我又回想起“州来”的场景:是辛勤的劳作后享受丰收的欢乐,是贡献祭祀的敬庆,是男女相亲相悦的热闹!

  所以,真说起来,我最喜欢的是“州来”!你呢?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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