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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盛开在孤独生命里的花 | 秋水翁说『红楼梦·47』
作者:秋水翁 时间:2022-06-20
浏览:8次  字数:16966  手机原创
级别:文学秀才,  总稿:143 篇,  月稿:53 篇

  此为《红楼梦》四十六回笔记。

  这一回讲到封建社会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男人权力至上对女性自由权利的剥夺,以及在男权思想影响下众人的各种形态。

  在贾府里,男人除了三妻四妾外,家族里的丫头,是可以任意占有的,只要长辈不反对,这种事便无可厚非。我小时候听婆婆说,旧社会那种大家庭里的老爷少爷,经常逼死丫头的事,恐怕与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有很大的关系。就是现在社会,婚姻虽有法律保护,然坊间常听人说,有钱有权的人,包养干女,金屋藏娇的事屡有发生,曾有一次参加一个应酬,听朋友讲起某些做官的人在一起笑谈:以一生养多少小老婆为荣。我深以为耻。

  而这一回里的贾赦,既有官职,也有钱,家里大的小的,已经不少,却还暗暗地想讨要鸳鸯,不知道像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为何有如此强大的欲望?有一次我读白居易的《长恨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唐明皇那么大年纪了,居然对那十几岁的杨玉环着迷,难道他们真的有一种生死的爱情?还是人们常调侃的一样“只要有钱有权,年龄不是问题,高矮不是距离”么?我想,一个男人的欲望越大,对钱、对权、对女人占有的心就会越强烈罢。

  佛说,放下执念,一身轻松。也许少一点欲望,便少一点烦恼,更会增寿益智。

  按写小说的正常思路,承接上一回内容,本回开篇应该写到贾府去赖家吃酒宴听戏的事。然而作者只字不提,却从另处着眼。小说的宏大从容、丰富跌宕便一下子体现了出来。

  记得前一回秋雨夜里,宝黛二人之间温暖的场景,那种对爱情的纯洁的铺写,让人感到温馨又向往。然而此一回,却写贾赦讨要鸳鸯之事,不惜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把男女之间的情却写得如此地不堪和世俗。

  这种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纯一晦的场景对比,更能体现出“情”在人世间的种种形态,从而使这部小说写的“情”更生动,更丰富,更能耐人寻味。

  小说这里以邢夫人为线索作开端。她命人找王熙凤过去商量一件事情:

  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看上了老太太屋里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常有的事,就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办这件事么?”

  小说里说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又贪婪钱财,不管家下事务。我读这一回,对邢夫人不由得产生一种同情和怜悯——

  一个贾府里的正室夫人,为了自保,不惜舍弃自己的家庭地位,去为男人讨要小妾。按正常情理,邢夫人应该极力反对才是,何至于这样热衷于此事?在男权社会里,越是顺从的女人,越是悲哀。

  当然,其间或可有许多值得猜想的东西,作者没说,我也不想妄加多议。只是王熙凤看出她婆婆的不妥:她清楚地知道贾母的性格,一向又与鸳鸯交好,也看得清鸳鸯的秉性,所以为了不使邢夫人难堪,她极力劝阻此事。

  然而邢夫人却依然顽固不化,不仅不听凤姐好言相劝,反而迁怒于她。凤姐见邢夫人生气,自己作为儿媳妇,自不必死谏,于是马上改口,迎合了邢夫人的意思。

  为了不引起邢夫人的怀疑,凤姐的圆滑与机智在这里表现得非常完美: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昔是个极有心胸气性的丫头,虽如此说,保不严他愿意不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他要依了,便没的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疑我走了风声,叫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

  王熙凤多么地聪明。明知道邢夫人有了自己的主张,自己又无法劝解,所以就做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但前面自己又表露初时的看法,邢夫人也不是胡涂到一点想法也没有,所以此时凤姐的圆滑就出来了:她建议邢夫人一起过荣府,亲自去与鸳鸯和贾母说,一则可以排除自己向鸳鸯和贾母告密的嫌疑,二则,明知这是讨人嫌的事,凤姐自然不会去主动揽下的。

  可是邢夫人却信心满满,她认为鸳鸯会像她一样俗气,为了富贵的享受什么都可以答应的。我们来看看邢夫人见了鸳鸯都说了些什么:

  邢夫人道:“你知道,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三日两日,又弄鬼掉猴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了来的,这一进去了就开了脸,就封你作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语说的,‘金子还是金子换’,谁知竟叫老爷看中了。”

  ……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看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三年两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了机会,后悔就迟了。”

  邢夫人讲的这一席话,从她认为的利益方面考量,对鸳鸯来说,是有很多好处的。一是可以在贾府里作姨娘,再不侍候其他人了,而是被人侍候。表面看,在身份上是得到了提高,但看看贾府里的姨娘,其结局怎样,可想而知。二是说不仅有钱花,将来生了孩子还可以与正室平起平坐,地位、物质都可以满足,何乐而不为呢?

  社会中一直以来就有许多女孩子,只讲究物质利益和表面的名声,所以至于男人对她是不是真感情,或者她自己与那个男人之间是否有爱情,她都觉得这个不重要。归根结底,她们只信钱,只管享受自己认为的生活。许多年前,我记得看过一个相亲节目,有一个女孩子谈到婚姻的价值时说“宁肯在宝马车上哭,也不愿意在自行车上笑”,这真是赤裸裸的拜金主义。而邢夫人本身就是一个贪恋金钱的人,她以为天下女子都像她一样,所以用荣华富贵来诱惑鸳鸯。试想一下,像邢夫人这样的人,即使鸳鸯嫁给了贾赦,怎么可能享受荣华富贵呢?

  当然鸳鸯并不像邢夫人想象的那样,她是一个追求个性自由的女子,对自己未来是有抗争精神的,——她不听从于命运,她相信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当听完邢夫人那一些带有诱惑的话后,鸳鸯并未为之心动。而自己只是一个丫鬟,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她选择了逃避。所以她从贾母的房间出来,径直跑到了大观园。

  而此时平儿也正为此事——王熙凤猜邢夫人到她处来商量,怕平儿在场,弄得尴尬,所以凤姐叫平儿到大观园去走走。不巧两个大丫头在花园里不期而遇了。

  正当平儿取笑鸳鸯时,从山石后又走来一人:

  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5]!”二人听了,不觉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出来。问:“什么事情?也告诉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了,袭人听了,说道:“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真真太下作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

  作者的巧笔,借平儿、鸳鸯、袭人三人的谈话,说明了她们内心美好的追求。作者没有发表自己的议论,而是让这个事情自然而然地在大观园的枫树下发生。三个女孩子的倾心交流,展现了各自对于婚姻、爱情的看法。同时也指出了在贾府中,作为丫头的命运是多么的不自主——像风中的落叶,荡来飘去。

  同时袭人对贾赦的评语,既表达了一种愤慨,又揭示了男权社会里,男人那种贪婪的欲望是多么地令人作呕!

  但在面临这种强权的威吓之下,三个弱小的女子又显得无可奈何。摆在鸳鸯面前的路,是很难抉择的,然而鸳鸯却不愿意屈从: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弄小老婆的!——等过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儿呢?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

  鸳鸯的话,突然让她的形象高大了起来。她不畏强权,也懂得回报和感恩,在她的心里,是非曲直分得非常清晰。年轻的生命里,对美好和纯洁的向往与追求,使她变得勇敢和坚强,——到了无法选择和没有退路的时候,宁肯选择生命的毁灭,也要保护好自己生命的纯度。

  她虽是一个丫头,但骨子里有一种令人敬佩的东西,——那种干净的灵魂,不屈的斗争精神,使我想起若干年前,我去野外工作,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达古冰山下,看见光秃秃的石壁悬崖上,一株被雪覆盖的小草,居然冒出头来,仔细一看,一朵小小的花儿,在风雪中绽放了出来,那生命的顽强与不屈,让我肃然久立。

  然而作者写鸳鸯的嫂子,就显得俗不可耐。她到大观园里找到鸳鸯,第一句话便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鸳鸯、平儿、袭人当然知道她所谓何事。所以鸳鸯也毫不客气,愤怒地痛斥了她的嫂子: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快夹着你那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又是什么‘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的丫头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封就了自己是舅爷;我要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一面骂,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

  鸳鸯的嫂子只看重的是钱财和权势,根本不在乎鸳鸯的感受。所以她嫂子的一席话,一下子激怒了鸳鸯,她怒怼嫂子的语言是粗俗的、直接的,那种愤怒可以从上面的一个字一个词里感受得出来——仔细读一读,仿佛真能看到唾沫星子喷到人的脸上。

  鸳鸯的悲伤和痛苦在于她的哥嫂为了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这种所谓亲情下的冷漠,让人的心感到寒凉。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伤痛,对比平儿和袭人,这个嫂子实在该骂。这可见人情之间:亲情、友情的转换和深浅,需要时间去验证的。钱,能买断亲情,也能荒芜人心;钱,能使人富贵,也能验证友情的真伪。

  邢夫人唆使鸳鸯的嫂子来说情,未有结果;贾赦命令鸳鸯的哥哥出面,也没有获得答复。从中可以看出,为了获得鸳鸯,贾赦和邢夫人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

  当鸳鸯的哥哥向贾赦汇报实情时,贾赦便大发雷霆:

  贾赦恼起来,因说道:“我说给你,叫你女人和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敢收他?这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外边聘个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要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

  贾赦在欲望没有得到满足时,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种狰狞的丑恶嘴脸跃然纸上。他采取恐吓的手段,让人看到人性的下游和卑劣。作者借贾赦之怒,说明了男权社会里,权力者的荒淫和不堪,同时也指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家庭的衰败,首先是人的衰败。

  我们从心里和生理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像贾赦这种人的欲望根源是什么。

  贾赦是荣国公贾源的嫡孙,上任荣国府官爵荣国公贾代善的袭承者,贾母的长子,袭爵为一等将军。这里我们可以知道贾赦是继承父亲的爵位,在官场上是没有实权的,只不过是一个头衔而已。而贾政与他是一母双兄弟,读书为官,掌握实权,所以社会层面上,贾赦不过是一个摆设,往来的大小官员到荣府来,主要是看贾政的面子。根据中国人的传统文化,家族中掌权应该长子负责,而荣国府却恰恰由贾政这一脉掌握,所以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贾赦的心里,都感觉到不公平,而且潜意识里总觉得是一种侮辱。长此如此,他内心一定是扭曲的,变态的。男人的变态是很恐怖的,所以他把对女人的占有当成一种发泄不满的工具。

  从生理上讲,女人可能到了半百,往往身体变弱,一般对性的要求减少。而男人不一样,雄性的刺激素在中年后可能还有一波小的高潮,所以四十到六十岁的许多男人,往往看到美女,眼睛都是直的。

  现实中,男人到了四五十岁,事业有成,在社会上有了一定地位,往往更容易被美色诱惑,尤其是官场上的人,往往也因此身陷囹圄,岂不毁了半世的清名?

  所以当人到了一定年龄,应该常常反思自己:半卷书,一壶茶,一丝一竿,庭前花开,轻风云淡,把自己的兴趣爱好提高一点,也许在社会上也少犯些错。人到中年后,最好选择道家的思想,顺势而为,不纠结,不盲从,自然恬淡,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就好。

  言归正传。还是说到鸳鸯的事。鸳鸯拉着她的嫂子到贾母面前说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贾母非常生气,一方面责备了贾赦,另一方面数落了邢夫人,连带王夫人也落下个不是。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打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剩了这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贾母的话,有一种伤痛在里面。自古以来,上至皇家,下至黎民,为了争夺家产或者皇位,不惜舍弃骨肉亲情,伦理道德。翻开中国历史,满篇无不载着兄弟、父子之间的暗斗与谋杀。贾母说把鸳鸯弄走了,好摆弄她,也许正是她看到了家族以后为了利益互相算计的悲剧,所以贾母作为三代创业者之一,是感到非常悲痛的。

  当然,贾母最终保护了鸳鸯,使贾赦的希望落了空,贾赦自然是愤愤不平的,所以后来又花钱买了一个女子。透过这些事,我们仿佛看到那种被欲望占有的人的种种不堪——丑陋的、肮脏的、荒淫无度的沉沦,给人一种阴暗和恶心的感受。

  这一回写鸳鸯如何反抗贾赦逼婚之事,为了不做人家的小老婆,她宁愿选择终身不嫁或者为美好而自毁。她像一朵美丽的鲜花,从此盛开在自己孤独的生命里!

  作者一方面渲染大观园里的美好,一方面又这样客观地写贾府里的黑暗和肮脏。当那些美好的东西被破坏的时候,也许才会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从而对卑微和美好的生命的一种领悟和反思——

  一个人,当他能够看到路边上的一株草,一只虫,一朵卑微的小花时,他能停下来听那些生命的歌唱,能俯下身子看它们跳舞,大约这个人的生命里充满着悲悯和爱……

  2022年5月16日夜于新都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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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祺制作

标签: 生命 秋水 红楼梦
评论(8人参与,1条评论) 盐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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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6-20 11:27
    美文苑
    鸳鸯名字本身就是当时社会婚姻制度下女性的悲剧命运,所谓个性自由也是虚的。
    来自·福建省福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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