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人生
【晓荷·奖】丑爷(小说)
作者:走出沼泽地   发表于:
浏览:0次    字数:5240  原创
级别: 文学秀才  总稿: 28909篇,  月稿:613篇

  一

  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东江源流到这里拐了个弯,开始漏了,漏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水由北流向南,从高处望去,像一条深绿色布带,间或露出几个白色“补丁”,便是河两岸的人家。

  按常理,一个村庄只有一个“村”字,可柳树湾却和别处不同,村子分为上村,中村,下村。这样的叫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部厚厚的古典书。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有的相隔十几里地,口音也不尽相同。上村在北边,人口最少,姓刘;下村在南边,人口其次,姓李;中村居中,人口最多,姓王。村委设在中村,是全村的“心脏”。

  丑爷是上村人,由于人口一年一年流向了外面,剩下几个孤寡老人和一两个讨不到老婆的光棍汉,还有就是一些参差不齐的老房子。适逢新农村建设,政府给这些人建了安置房,包括下村的孤寡老人和光棍汉,统统集中在中村住下。

  开始有人不想挪动,说老了,一辈子在一个地方住习惯了,搬别处不自在。村长就问,你说住老房子自在,还是住新房子自在?说话的人就笑。有人又说,离开了出生地,我们没了田地吃什么,难不成叫我们日子做功夫一个地方,夜里困觉也一个地方,每日癫子一样来回跑,太麻烦了。村长说,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村里的人,怎么说离开了出生地呢。田地还是你们的,想种地还怕没有,中村现有大把没人种的田地等着你们去耕种呢,我们正愁没人种哩。种稻谷,种玉米,种番薯、花生、甘蔗、大豆、白菜、韭菜、包菜、茄子、辣椒、冬瓜、青瓜、长豆、扁豆、西红柿等等,随你们弄去。村长唱歌似的说了一长串,大家就笑。坐在一边的丑爷也笑。丑爷的耳朵不太好使,没完全听清楚大家讲了些什么,不过看众人笑,也就跟着笑了。

  村长大名叫王喜贵,小名叫贵古。其实贵古也不算小名,村里有个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习惯在男人的名字里头取一个字,再在这个字后面加一个“古”字,叫起来顺口,有的叫洪古、青古、汉古、贤古,甚至有的叫左古、右古、东古、西古。连任两届的村长,当面大家叫他村长,私下里大都还是叫他贵古。

  丑爷,你有什么意见吗?村长转身问丑爷。

  哈?丑爷偏头看村长。

  村长提高音调说,去中村住,你愿不愿意?

  丑爷听清楚了,黧黑的脸上露出笑,说,听政府的,政府咋安排我就咋做。

  还是老同志觉悟高,村长说,耳朵聋了,心里明白。

  丑爷又伸长脖子,哈?村长说,没事了,听政府安排就好。说完话,大盘脸上冒出细细的汗珠。村长身子胖,平时爱出汗。

  丑爷刚搬到中村的时候,很多人不晓得他叫丑爷,只晓得是个身材高大,背有点驼,满脑白发,衣着干净,不爱说话,出门身后总跟着一只黄狗的老人。住在安置房的左邻右舍,偶儿进来闲聊几句,年岁大的人才认出他就是往年唱采茶戏的丑爷。因丑爷唱戏时常扮演小丑,开始有人叫他小丑,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熟悉的人改了口,叫他丑爷。丑爷住的安置房一房一厅,有厨房,有厕所,有阳台,坐西向东,采光很好,日头出来就能把屋里照个亮堂。丑爷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盆是盆碗是碗的,物件该搁什么地方就搁什么地方,绝不含糊。黄狗也老了,身上的毛掉了不少,喜欢卧在桌子底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有人来了也不叫,眼睛开条缝看一下,又合上。丑爷呢,让座,倒水,男的来了,拆一盒江西产的“金圣”烟,递给对方一根,自己卷喇叭烟。丑爷抽不惯带过滤嘴的香烟,习惯了抽喇叭烟,辣,劲儿足。若是妇人小孩来了,丑爷端出装有花生、瓜子、板栗、糖果的食盘,一个劲地催促道,拿去吃,拿去吃,里屋还有,里屋还有。开始大家客气着,后来觉得丑爷是个大方人,也就不客气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得满地都是花生瓜子板栗壳和糖果纸。丑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一脸的皱褶纵横交错。

  天刚放亮,丑爷就起床了。六十岁那年,医生说丑爷血压偏高,平时要多锻炼。丑爷就养成了早晚散步的习惯。绕村子转了一圈,偌大的村子,只有他和老黄狗两个活物,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又顺着河堤走,岔进一条长长的坑,路边的花草倒旺盛,红的白的紫的绿的都早早探头探脑,迎接阳光晨露的滋润。可大片的稻田却杂草丛生,不见一丝庄稼的绿。春种秋收,若是往年这个时令,田里有人莳田,岗上有人脱秧,野外有孩子打闹,鸡鸭鹅猪牛更是随处可见。甚至有孩童你一句,我一句唱起歌来: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这歌谣丑爷小时候唱过,几十年过去了,往事早已成了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丑爷走累了,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老黄狗卧在他身边,看样子也走累了。四周不见人影,只有早起的鸟儿抖动长长的尾巴,东瞅瞅,西望望,哔啾哔啾地唱起来,从这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又跳到另一棵树上。

  返回屋里,日头还没出来。丑爷熬了粥,给老黄狗碗里倒了一些,又给它添了半条咸鱼。自己舀了一碗,拿出从村口带回的韭菜包子,坐下慢慢吃。丑爷不喜欢串门,很多时候和老黄狗待屋里。住安置房的那些男女倒喜欢经常来,尤其是老妇人,来了剥几颗花生,嗑几粒瓜子,拉拉家常,说谁谁谁快过九十大寿了,谁谁谁在外面寻了好多钱,谁家的女娃在外面打工跟人走了,谁家的儿子儿媳离婚了。你一句我一句,东拉西扯一讲就是大半天。丑爷呢,从不插嘴,静静地靠在一张陈旧的躺椅上,眯着眼,像瞌睡,又像闭目养神。老妇们讲完了,好像才想起旁边的丑爷,于是提高声音问他儿女几个,在哪里寻钱,孙儿孙女成家了没有。丑爷说,没有。老妇们问,没有是几个意思。丑爷说,没有就是没有的意思。老妇们还是不明白,又说,你讲清楚一点,没有到底是么意思。丑爷说,没有就是没有老婆,没有子孙的意思。老妇们张着嘴,眼珠子转动,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相互一笑,哦了一声。有个老妇说,你以前唱戏的时候不是有个女搭档吗,听说你们两个后来结婚了哩。丑爷偏着头哈?再问别的,问一句,丑爷就哈一声,问两句,丑爷就哈两声,表示没听清楚。老妇们就笑,说这老家伙,不想回答就装聋。这时,老黄狗恹恹地从外面进来,走到丑爷身边,丑爷顺手抱住狗脖子,拉到面前,把脸贴在狗脸上,伸出枯瘦的老手,细细摩挲狗头。老黄狗闭了眼,一副享受的样子。老妇们说,这狗是公的,要是母的就成你老伴了。丑爷又偏头,哈?老妇们大笑。丑爷也跟着笑。

  虽然丑爷很少讲话,像个闷葫芦,大家还是三日两头来串串门。来得最勤的是住斜对面的满娇,时不时来一回。酿韭菜粄了,送几个过来,进门便能闻到韭菜香;做了鱼汤,也趁热端一碗来,热气腾腾的冒着鱼香味,问寒问暖,照顾周到,老伴似的。丑爷推辞说,留给你孙子吃啊,留给你孙子吃啊,然后接了,也不言谢。满娇是真心对丑爷好,谢不谢,她不在乎。她自己也六十多岁了,晓得一个老人过日子难。满娇是从下村搬来中村的,她三十五岁那年死了男人,把一个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儿子结婚生了儿子,可就在前年,儿媳嫌家里穷,趁自己还年轻,离婚了,说现在中国男多女少,她完全可以再嫁一个条件好的男人。儿子呆家里寻不到钱,又去广东打工了,剩下一老一小在家里。村长来过满娇家几回,看着她家三间破瓦房,对满娇说,现在政策好,拆老屋做新屋,国家有补助,你家是贫困户,一次性可以补助四万块哩。满娇说,感谢村长,感谢政府,你看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哪有钱买钢筋水泥砂石做屋呢。村长说,先问亲戚、熟人借一点,等新屋做好了,拍照建档后,四万块钱就到了,那个时候再把钱还给人家。满娇无奈地说,我医病都借了好多钱呢,哪个还再借钱给我。村长摇摇头,说你这个屋已经列为危房了,不能住下去了,先搬到安置房住下再做打算吧。于是,满娇便带着六岁的孙子搬来了。

  二

  虽说丑爷是土生土长的柳树湾人,对于中村的地貌,却不是很了解。村委还叫大队部的时候,丑爷来过两次中村演出,那时他还在县采茶剧团,两次都是夜里,本来一次安排在白天的,因临时去了别处演出,只好改为夜里,所以没时间到处走走看看。那时候采茶戏从年头唱到年尾,他有接不完的场子,辗转各地演出,成为很多人家红白喜事,祝寿宴上的常客。刚来的十多天,丑爷几乎每天在村里各个地方转,对中村,对柳树湾,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这个村地处赣南东南部,说大一点,东邻广东梅州,南接广东河源,四面环山,土质肥沃。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有人带头种脐橙,二十年过去了,如今这里被国家农业部专家称为“中国脐橙第一园”。往东走十几里地,便是三百山国家森林公园,有山有水,还有温泉,常有全国各地的人来游玩。村里人的生活水平比往年提高了,可前两年来了一场自然灾害,许多脐橙树得了黄龙病,满山满岗的脐橙树一棵棵死去。村里人断了收入,种田又不划算,大家只好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分散在广东、江浙一带,留下一些老人和小孩。眼下临近谷雨,是乡间草长莺飞的季节,满眼花红柳绿,蝴蝶、蜜蜂、小飞虫围在一起轻歌曼舞。站在高处望,柳树湾像一幅天地浑然的山水画。

  那天,丑爷转到村口,望见河对岸绿树掩映,若隐若现的房子,便有过去看看的念头。午饭刚过,丑爷脚下有劲,老黄狗也比往日精神,闯在主人前面,东嗅嗅西看看,一副新鲜好奇样。上游一座新造的水泥桥,叫玉带桥,可以通汽车。丑爷曾经以此桥命名,创编了一个名为《玉带桥》的新剧目,赢得了好评;下游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只限行人通过。丑爷选择走石拱桥过河。快接近石拱桥时,听见河对岸传来几个细人子的嬉闹声。两岸的槐树、柳树枝叶茂盛,挡住了视线,隐约看见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帮细人子。妇人停,后面的细人子也停;妇人走,细人子也跟着走,始终保持两丈多距离。妇人讲话,细人子哄笑,有的还捡石子扔向妇人。离得太远,加上耳朵不好使,丑爷听不清他们讲了些什么。双方拉锯一样走了一段路,一个汉子路过,比手画脚讲了几句话,那帮细人子才你推我搡,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过了桥,一条水泥路顺河堤蜿蜒而上,直通上游的水泥桥。村委就在水泥桥后面的一块空地旁。丑爷想起村长讲过,叫他有空就去村委坐坐,喝喝茶,讲讲话,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好。没什么事,耳朵听话又不方便,丑爷心里是不想去的,那不过是人家随便讲的一句客套话。转念一想,既然人家把话讲了,再走百十来步就到了,去看看也无妨。别说是村长,就是任何一个人讲了这样的话,也应去坐坐。等老黄狗抬脚在路边撒完尿,丑爷踩了几步矮子步,吆喝一声——走哇!

  转了一个手肘弯,见前面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午后的日头迷眼,丑爷抬手搭凉棚细看,原来是刚才与细人子“拉锯”的妇人。走近几步,妇人偏着头盯丑爷,不出声,只是脸带微笑。瘦小的身子裹一件过时的红夹克,一只手不停地搓衣服的下摆,有点不合年龄的羞涩。丑爷一看就晓得,这是一个精神有点问题的妇人,难怪刚才有细人子跟着她闹。

  丑爷对妇人大声说,以后再遇见那些人,别理他们,走你的路就是。你走走停停,他们更会起闹。

  妇人小声说,我肯定不会理那几个粪箕鬼,那些个人多爹少娘没教养。

  丑爷偏着头,哈?然后说,你讲大声一点,我耳朵不好使,听不见你讲什么。

  妇人果然大声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丑爷笑笑说,对,就不理他们。

  走过了几步,妇人大声说,我晓得你是哪个。听他们讲,中村刚来了个唱戏的老头,我一听,晓得一定是你。

  停住脚步,丑爷转过身,说,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妇人说,你是丑爷。

  没错,我是丑爷。丑爷来了兴致,看来这妇人的脑子还算正常。说,你看过我唱的戏?

  妇人想了想,说,看过,小时候看过,那时候你跟我大姑姑一起上的台。

  你大姑姑是哪个?

  杨柳絮。

  丑爷的脑壳嗡一声响。人老多情,泪水便从眼窝溢出,抬头看天,喃喃道,杨柳絮,杨柳絮,几十年过去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妇人又大声说,你讲什么?我还想看你唱戏,我小时候喜欢看大姑姑唱戏。大姑姑那时候的样子很好看。

  想看就来看吧。丑爷揩去泪水,看着妇人说,你来了我就唱给你看。

  妇人高兴得像个孩子,说,一定的喔,拉拉手才信你。

  丑爷笑了,说,不用拉手,丑爷讲话算数。丑爷觉得,眼前这个妇人不算傻。又说,我住安置房15号,不晓得就问人。你随时可以来听我唱戏。

  妇人嗯嗯嗯地点头,说晓得了。

  夜里,丑爷给自己做了碗凉拌面,老黄狗吃中午剩下的饭菜。一人一狗,早早吃了夜饭。三月的乡间颇有些凉意,今夜不想别人来打扰,关了门,丑爷靠在躺椅上,老黄狗照旧卧在桌子底下。村子里的人本来就少,夜里就显得更少了,到处静悄悄的,没有孩子打闹,也听不见狗叫,偶有老鼠从墙根钻出,探头探脑,见没动静,悄悄溜出,哧溜着转眼便不见了。下午妇人的话,让丑爷的心久久难于平静,杨柳絮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大眼,长脸,尖下巴,柳叶眉,细高个,长辫子,爱笑,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几十年过去了,杨柳絮这个名字,时不时从丑爷脑壳里冒出,像埋在土里的一粒种子,经一夜春雨的滋润,悄没声地探出头来。那些久远的往事,被岁月洗刷得支离破碎,似一棵枯死的槐树,光秃秃地露出一副骨架。

【审核人: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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