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散文
何晓霞:井
作者:林小宁   发表于:
浏览:0次    字数:3522  手机原创
级别: 文学秀才  总稿: 70篇,  月稿:56篇

  一条弯曲的小路,沿之字形坡度,从村头穿到村尾。我们家的房子,就稳居在村子的最高处。那块地头,据村里的老先生说是风水宝地,以后要出人才的。

  要说人才,明诚爷爷自小聪明勤奋,是芳先生的得意弟子,后来在景德镇陶瓷公司做了总会计师。二叔泉绿更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他书读得好,身体素质更好。他无意考学堂,自己偷偷去报名参军,经过严格筛选,他进了空军部队,后来驾驶轰炸机。这让我们家人很是长脸,我就喜欢在同伴们面前炫耀,我叔叔是开飞机的,在天上飞呢!每每叔叔穿着军装回家探亲,家里家外总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眼里装满了羡慕。后来大哥二哥和堂弟都考上了学堂。

  村里老人说,我们家除了风水好,还因为吃的井水好。

  几百口人的村子,仅有两口井。其中的一口,就在村口的小路旁。天还没亮,勤快的人就去井里打水,挑水回家。挑水的扁担两头有两条铁链,下面是两个铁钩。铁钩很实用,井水比较满的时候,用挂钩钩着水桶垂到井里,一使劲,水桶就会侧着身子吸水,等水桶满了,两只手轮流扯扁担上的铁链,待水桶到了井口,就提到井旁;等把另一桶也打满了水,用铁钩钩住水桶的提手中间,弯下身子,头从扁担下穿过,扁担落在肩膀上,一发力,两只水桶离开地面,在肩头晃荡着担到家里。挑水看似简单,实际很讲究。脚步要稳,水桶不能摇晃,不然水会从桶里溅出。一摇晃,水就像调皮的孩子往外跑,到家可能只剩半桶水。年壮的不用停歇,一口气就把水挑到水缸旁,再把水哗哗地倒进水缸。如此反复几次,等天亮了,水缸也就满了。

  水缸旁边,放着一个舀水用的水瓢。水瓢是用晒干的葫芦做的,老葫芦硬实,晒干后,用砍刀从中间剖开,刮去囊和籽,洗干净了,就是两个水瓢。我们用水瓢打水,口渴时也直接用水瓢从水缸里舀水,然后咕噜咕噜地一阵猛灌,直到肚子胀了,舒服地吁一口气,再把水瓢丢进水缸,任它浮在水面。井水清甜养人,好像怎么喝也喝不够。

  担水是辛苦活。两大桶水,起码有一百几十斤。基本上都是男人才干得了的。我们家地势高,从井口到家门口,一路都是上坡,担水最是辛苦。家里人口多,还养了猪,用水也快。每隔一两天,水缸就空了。家里的用水全靠父亲一人肩挑,很是辛苦。母亲心疼父亲,总是告诉我们要珍惜水节约用水。我那时还小,并不懂得水的珍贵。和小哥玩耍的时候,小哥让我替他端碗水来,我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恶作剧地吐了一口口水在碗里。小哥大叫:“难怪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对我使坏呢!”母亲看到碗里的漂浮物,脸色沉了下来:“唉,你这个妹妮,不愿端水就不端,还要吐口水,何必糟蹋水呢?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我脸唰地红了,低下头,把碗洗干净了,重新给哥舀了碗干净的水。直到现在,想起那件事,还觉得脸红。我怎么会有那么龌龊的心理呢,这不仅是对小哥的不尊重,也是对水的亵渎。父母一直教育我们:要做像水一样干净纯良的人。

  鄱阳湖平原地带,是典型的鱼米之乡,正常年份,皆雨水充足,丰衣足食。梅雨时节,井里的水快满到井口了。住在附近的人家,都喜欢在井台上洗衣洗被。碰到熟识的打水男人,就让他们帮忙扯几桶水。妇女们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一边搓着衣服,一边高声八卦着村里的逸闻诡事;井台,也是村里的一个传声筒。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戏。我们喜欢围在红石板搭的井台上,赤脚踩大人洗衣后倒掉的泡泡水。

  两口井,养育着全村几百口人。它们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井水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天那么多人打水,眼见着水浅了,但很快又有新的水补充进来。村里的老人,经常说,饮水思源,这两口井,供养了我们祖祖辈辈很多人,它们是我们的恩人和贵人。我们要懂得感恩。

  偶尔碰到干冬的年份,井里的水就越来越少,远远不够那么多人的使用。有时候,井里的泥沙都露了出来。这个时候,大人必须到较远的河里去担水了,担水就更加辛苦,我们也会更加注意节约用水。

  后来,村里又打了一口井,但还是不够用。

  读初三了,我在离家十里地的珠湖中学寄宿。

  几百人的学校,也只有一口井。只不过学校的井是用轱辘打水,只要用手不停转动井口上方的粗绳,就可以把固定在绳子末端的水桶提上抛下,非常方便。饭堂的师傅每天要打很多水,我们有时也去井旁打水洗衣。仍记得:那年冬天,雨水稀少,唯一的井里也没水了。学校停了半天课,让每个学生带一个水桶去附近的水塘里提水,崎岖的小路上,挤满了提着五颜六色塑料桶的学生,他们形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不知愁滋味的我们,只觉得提水比上课好玩多了。人多力量大,饭堂的大水池很快就装满了,总算是解决了用水问题。

  高中,我去县城读书了,城里用的是自来水,只要拧开水龙头,水就汩汩地流了出来,很方便。但自来水有一股怪怪的味道,这让吃惯了井水的我,很久都不适应。总是情不自禁地怀念起家乡甘甜的井水。

  放假回家,发现我们家院子里竟然有了一口水井,这是属于我们自己家的水井。原来,为了方便,村里有一些人家已经挖了一些水井。父亲利用冬闲,也决定挖一口井。请来专业人士勘测后,确定了水位和方位,父亲一锄一铲地开始挖掘了,我知道,每一方泥土里都有他洒下的汗水。等到挖得较深了,他在里面掘土,三姐在上面接应,把挖出的泥土搬走。这口井,全是父亲和三姐两人用人力挖掘的,井大约有六米深。他们用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可把从没干过重活文弱的三姐累坏了。父亲说,三姐挖井为我们家立了大功。

  有了自己专属的水井,确实给生活带来了很多便利。我们再也不用去远处挑水了。不久后,我们家装了压水机,只要连续按几下压水阀,水就从井底抽上来流进井台上的水桶里。冬天的井水温暖,而湖水冰凉,洗衣也不用去触碰湖水了。一口井,供一家人使用绰绰有余。村里的三口老井,慢慢变得荒废了。长时间无人使用,井水也变得不如以前干净清甜了。

  读完书后,我去南方的城市工作了。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当村里引进了自来水,我们家也是第一批接上自来水管的。自来水不如井水清甜,但比汲水还是方便多了。父亲为了省钱,还是打井水浇院子里种的花和菜。那年暑假,我带着孩子回鄱阳,就住在县城的二哥家,父母也从乡下来二哥家了。鄱阳的天气有时很怪,要么暴雨下个不停,引起水灾;要么两三个月干旱无雨,田地里的庄稼就遭殃了,有时是颗粒无收。那时,父亲年岁已高,早已不种庄稼了。多日无雨,父亲心神不宁,他挂念着他的菜园和花草。终于,他忍不住了,说要回去浇水。正午时分,父亲一回到家,就汲井水浇灌干涸的菜园和花草。也许是连续在高温下劳动了太长时间,父亲第二天回到二哥家,就不太对劲,先是腿痛,后来踝关节肿得走不了路,要去医院治疗。恰是我们回广州的当天,父亲要去住院。心痛得难受!我对父亲说,以后不要再汲井水了,直接在自来水的龙头下装个水管就好了,水费不贵,花不了几个钱,自那之后,父亲才舍得用自来水浇灌菜园和花园。

  因为长时间不使用井水,慢慢地,院子里的那口井也荒废了,井壁两旁长满了青草,井水也变得浑浊不清了。井水也需要循环使用,一旦没有更新,几乎就变成死水了。家里的那口井,一直用一个铁盖盖着,成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村里的三口井,其中的两个因为修路,已经被填平了。而西边的那口井还在,井沿还是高高的石栏。还是暑假,我还是带着孩子回去看望父母,我们分别搀扶着母亲的臂弯,在村里散步。走到老井旁,我和儿子探头看向井里,幽深的井水中浮现着我们清晰的头影,老井老了,沉默无语。井和人一样,也会老去。抬头看母亲,母亲额头的皱纹深了,也变得更老了。我看着母亲和老井,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是吃村里的井水长大的,不管我走得多远,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根源,我的身上或者我的血脉里都有家乡的味道和印记,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鄱阳珠湖华龙村人。至今,我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里还夹杂着家乡特有的乡音,就像舌头打了结,怎么也转不过来。或许,里面也掺杂着难以割舍的乡情和亲情吧。

  水井,是一个村庄的饮水之源。没有人能离得了水,井在很长时间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一直默默无闻地守护着一方水土,默默地以自己的源泉哺育着身边的人。它无私无畏,只是默默地奉献着。

  世事变幻,沧海桑田。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大鄱阳早已变得越来越美!而我美丽的家园—华龙村也改造一新:村头巷尾都铺了水泥路,一条宽阔的大路穿村而过,一直通向县城;村里青砖黑瓦的平房已经被一幢幢漂亮的楼房所取代。房子越建越多,我们家的房子已经被周围的房子包裹在村中央了。

  井,它是历史的见证人。它见证了一代代人的变迁,它见证了改革开放的过程,它也见证了华龙村人幸福生活的改变过程。我想,虽然它们的使命早已结束,但我们会永远铭记它们的。

【审核人:凌木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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