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紫砂壶是用来泡茶的。
宜兴,最著名的物事,当属紫砂壶了。车前子由此展开了与宜兴,与紫砂壶的故事。
在车前子的记忆里,宜兴的甏及甏造墙、宜兴的雨及宜兴人蒋捷的词等,印象都十分深刻。
在雨天,走在宜兴的路上,一路陪伴他的是南宋时的宜兴人蒋捷:
“不是红烛昏罗帐少年听雨歌楼上的雨,而有了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意味。这意味是南宋末年宜兴人蒋捷的。我向来不悦宋词,但《竹山词》却借来看过,‘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上面的句子则是蒋捷另一首词《虞美人》里的句子。
写儿时与宜兴的记忆时,也很特别:“去宜兴玩,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门旅游,和父母,和妹妹们。还有其他一些人。那时我正读小学,我记得小妹妹还被母亲抱在怀里。我们去张公洞、善卷洞,最后去丁山陶瓷厂。”这些都是虚写,重点是要说他小小年纪,不买糖,不买枪,在丁山陶瓷厂,他居然要买一把茶壶:“我看上一只紫砂茶壶,造型简单,朴素中显出华贵,我父亲给我买了。”
那个时候的他就很有眼光,就像这方面有天赋般:“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紫砂茶壶叫光货。当时有几个人劝说我挑南瓜形状的、梅桩形状的紫砂茶壶,我死活不要。”想必车前子与这个紫砂壶一见钟情,而且父亲懂他:“父亲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随便我选。”宜兴紫砂器具闻名天下,尤其紫砂茶壶。“用它泡茶,夏天放上一夜,也不发馊。更主要它泡出的茶没有熟汤气”,父亲真好。
车前子因为懂得,所以深爱。这把紫砂壶,不仅用来泡茶,他还别出心裁地“泡酒”,泡黄酒,还有图有真相:“但也不是总用来喝茶,有几年我把它作为酒壶,冬天的时候,我装黄酒。那时候没钱,只能喝一点名之为黄酒其实是勾兑的准黄酒,为了去除过于浓烈的酒精味,我把准黄酒先倒进紫砂茶壶,再沉下三五上海话梅(俗称‘奶油话梅’。广东话梅添加料太多,不够纯粹),泡放一天,翌日夜晚隔水加温,实在是把紫砂茶壶端入铝皮锅里蒸。紫砂茶壶和话梅能把酒精味共同钓走。虽然酒味带着酸甜,但口感上真的醇厚。黄酒的美,美在醇厚,意思若到,我当快活。”真真把黄酒喝出了新高度,把紫砂壶的脾性也摸了个透。
然后用自己的视角,难得地用了大篇幅的文字介绍宜兴的紫砂壶历史,特别是介绍了“光货”与“花货”的特点与区别:“宜兴紫砂茶壶大致分为两种,花货和光货。‘供春壶’属于花货,‘曼生壶’属于光货。我并不流连‘曼生壶’,所谓‘曼生十八式’,见到几式,觉得尖新乖巧一点。‘曼生壶’一如杨万里摆脱江西诗派后的诗风,别开生面,却器量窄小。但杨万里还是中国第一流诗人,器量窄小不一定是坏事,胸襟泛滥不一定是好事,泛泛而谈者泛滥成灾。”。把紫砂壶与诗人对比,写得也生动有趣。他说的是壶呢,还是人呢?可见他对紫砂壶和宜兴研究得有多透。
我不清楚手工紫砂壶的价格,特别是车前子爱如珍宝并使用了三十年的光货紫砂壶,我清楚他对此壶的钟爱。当“一天我上班,发现办公桌上那把跟我近三十年的紫砂茶壶不翼而飞”时,他会是如何的伤心难过。一句“它是有情之物,想必出门寻找我的童年去了”结束全文,留下我一个人,在静夜里,久久地帮车前子难过、流泪。我难过的,它不仅值那么多钱,而且还是车前子童年起就珍爱之物,太可惜了。
我还有点怪车前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据说宜兴紫砂器具发端于宋朝,茶壶是从明代中期逐渐——从实用的一件茶具,到最后都舍不得用、只作为观赏的艺术品,其中大约经过五六百年时间。从实用,到不实用,艺术就是这样发展来的,命吧。”那紫砂壶哪里还是壶呢,明明都具有收藏和货币属性了,如今,更是如此,再说白点,那就是钱啦,就像如今的茅台酒哪里还是酒一样,这么贵重的东西,人家都放保险柜里,咋能就放办公桌上呢?换作别人,都要贡着了,你咋能就真当茶壶用呢,就像喝酒真喝茅台一样,“暴殄天物”嘛!甚至还想结结实实说他一顿:《红楼梦》里,人家妙玉都肯把刘姥姥喝过茶的成窑小盖盅赏给刘姥姥,你不珍惜,那就送给我嘛,我帮你保管,我天天都放保险柜。反正,我怎么也舍不得真用来喝茶的。
车前子呀,你是本味的人,你还是你,可紫砂壶早已不是壶了。
2024.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