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满月，宛如无瑕的玉盘，高悬在墨蓝色的天边，将清冷的银辉洋洋洒洒地倾落在小镇的每一寸土地上。微风轻拂，似一双温柔的手，悄然拂过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那经年累月堆积在暗处的灰尘。小巷的尽头，一抹微弱的亮光倔强地闪烁着，恰似黑夜里的孤星，在寂静中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个沧桑且略带严厉的声音，打破了夜的静谧：“芍药和什么？！”话语掷地有声，可随后，便是几声粗重的喘息，那声音仿若老旧风箱的拉动，透着几分疲惫。
良久的沉默，仿若沉甸甸的铅块，压在空气之中，让气氛愈发凝重。终于，那声音的主人——李广清师傅，似是捺不住性子了，高声喝道：“去！背药方去！”待徒弟的脚步声渐远，李师傅才缓缓俯身坐下，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在透亮窗户的映衬下，仿若屋内那摇曳将熄的蜡烛，生命之火，已临近油尽灯枯。
李广清，年逾古稀，十多年前，他如一片飘零的落叶，落脚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租下了小巷中那间荒废已久的小屋，就此扎下根来，带着徒弟，为镇上的百姓行医问药。虽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可他身子骨依旧硬朗，心情畅快之时，傍晚踱步出门，那手臂上的肌肉，仿若灵动的小松鼠，在皮下跃动，引得旁人啧啧称奇。每当有人问及此事，李师傅总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而后一言不发，匆匆离去，徒留众人满心疑惑。
这一日，李师傅的爱徒——小李，正值年少气盛、玩性大发之时，在街上游玩之际，没承想，灾祸从天而降。几个身形鬼魅、脸蒙黑布的歹人，如恶狼扑食一般，将他掳至一条堆满腐臭垃圾的小巷。昏暗幽深的巷子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几人目露凶光，逼问道：“快说，李广清的身世！”小李心下一惊，定睛细看，瞬间认出，这正是前些日子，他与师傅在街上戳穿的那几个招摇撞骗、假扮医生的无耻之徒。
小李本就血气方刚，此时更是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败类，自己昧着良心骗百姓钱财，如今倒好，还敢来招惹我，找我师傅麻烦！”那几人闻言，恼羞成怒，其中一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吼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只需乖乖道出李广清的身世，便放你一马。”小李脖子一梗，满脸通红，高声回道：“哼，有胆你们去问师傅，抓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那几人见状，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狰狞，其中一人顺手操起垃圾桶旁一根歪歪扭扭的打狗棒，二话不说，朝着小李的脑袋狠狠抡去。小李毫无防备，只觉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李悠悠转醒，脑袋还昏昏沉沉，疼痛似无数钢针，一下下扎着太阳穴。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瞧见那几人扭曲变形的丑恶面孔，在黑暗中，他们那一口白牙，仿若森冷的獠牙，透着刺骨寒意。见小李醒来，一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藤条，那藤条湿漉漉的，显然泡过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坚韧且充满威慑力。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抽打声，在小巷中回响，每一鞭落下，都似一道凌厉的闪电，抽在小李单薄的身躯上。小李身着单衣，哪经得起这般毒打，几下过后，巷角便弥漫起刺鼻的血腥味，那味道，仿若浓重的阴霾，笼罩着整个小巷。倘若有人路过，只怕也会误以为是野狗间的争斗，不会想到，这狭小昏暗的角落里，正上演着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小李起初还强忍着，咬牙不吭一声，可随着藤条一次次落下，他渐渐招架不住。脑海中，师傅那看似硬朗，实则疾病缠身的身影不断浮现。平日里，都是他盯着师傅按时服用草药，若没他督促，师傅怕是连药都舍不得用，一心只想着节省，为他人治病。小李心下暗忖，自己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师傅孤身一人，又疾病在身，可如何是好？念及此处，他心一横，大喊一声：“我说！”这一嗓子，仿若平地惊雷，把那几个行凶之人吓得一哆嗦，愣在原地。片刻后，他们才回过神来，低声呵斥：“小子，小点声，别嚷嚷，要是引来旁人，有你好受的！”
小李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身子瑟瑟发抖，满心悲戚与无奈，缓缓开启了那段尘封已久、饱含血泪的往事叙述。
“我师傅李广清，出身贫寒，家中一贫如洗，只勉强读了几年小学。可他自幼便对医术痴迷，心怀悬壶济世之梦。奈何家中实在拿不出钱供他继续求学，无奈之下，他只能四处打零工，攒下每一分血汗钱，去购置医书，日夜研读，靠着一股子韧劲，竟也自学成才，将诸多医理药理钻研通透。”
“二十岁那年，师傅寻到一家诊所，满心期待能跟着里头的医生系统学习，增长医术。可那医生，自恃医术高明，为人傲慢至极，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师傅，觉得师傅能当他徒弟，是师傅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在那诊所的日子，师傅过得憋屈，旁人犯错，尚有师傅提点，可师傅一旦研究有误，却无人理会，只能独自摸索、纠错。即便如此，师傅为了学医，硬是忍下这口气，在那段艰难时光里，也着实学到不少本事。”
“谁料，好景不长，文革风暴骤起，世道大乱。师傅本一心钻研医术，治病救人，却被几个心怀不轨的坏人盯上。他们心思险恶，认为师傅既懂医理药理，既能救人，亦能下毒，起了利用师傅的歹念。彼时，师傅的母亲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生命垂危。那几个坏人趁虚而入，许下重金，威逼利诱师傅。师傅起初坚决不从，可看着母亲日渐憔悴、气息奄奄的模样，孝心煎熬之下，终是乱了分寸，犯下大错，被迫对那傲慢的诊所医生下了毒手。”
“师傅本心善良，从未记恨过那医生，哪怕平日受尽排挤，也只当是学艺必经之坎坷。可命运弄人，那几个坏人拿了钱后，便脚底抹油，逃得无影无踪，师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回过神来，便已被警察团团包围。原来，那些坏人为求自保，将师傅出卖，师傅孤立无援，百口莫辩，只能束手就擒，走进牢房。”
“在狱中，师傅满心牵挂母亲病情，不惜买通偶尔路过牢房窗边的顽童，托他们帮忙打听。可传来的消息，却如一道道晴天霹雳，母亲病情愈发严重，药石无灵。师傅心急如焚，深知若继续困在狱中，母亲怕是再无生机。一番痛苦挣扎后，师傅咬咬牙，狠下心，利用看守警察对他的信任，寻得时机，逃出牢笼。虽说心中满是愧疚，可为了母亲，他只能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且艰难，从此过上了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生活。”
“逃亡途中，师傅穷困潦倒，饿到极致时，甚至与野狗争抢过他人丢弃的残羹剩饭。一路躲避追捕，一路艰难求生，后来逃到一处偏僻乡村。师傅凭借着之前积攒的些许人缘，还有那手过硬的医术，在村里开了间小诊所。本以为日子能渐渐好起来，可命运依旧不肯放过他，母亲还是没能熬过那段艰苦岁月，在逃亡路上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仿若天塌地陷，师傅悲痛欲绝，整日沉浸在无尽的自责与哀伤之中，仿若行尸走肉，甚至一度起了轻生之念。好在，一位路过的陌生路人，见师傅如此消沉，心生怜悯，一番开导劝解，犹如一道光照进师傅黑暗的世界，师傅这才慢慢缓过神来，重拾生活的勇气，决心继续追逐行医梦想。”
“师傅医术本就精湛，在那乡村里，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患者，名声渐渐传开，小诊所也日益兴旺，不过三年，规模便扩大了一倍有余。可师傅名声越大，往昔那些追兵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度寻来。师傅无奈，只能再度逃亡，这一逃，便是数十年，历经风雨沧桑，尝遍人间疾苦，直至来到咱们这个小镇，文革早已结束，过往那些逃亡旧账，也都一笔勾销，师傅这才安定下来，收了我这个徒弟。”
小李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长叹一声道：“我师傅这一生，满是传奇，亦满是悲惨，是个可怜人，却也是个可敬之人呐。”
月光依旧洒在小巷，血腥味在微风中渐渐消散，似是这段沉重往事，也随着风，慢慢融入这寂静夜色之中，徒留几声隐隐约约的啜泣，在小巷深处回荡。而那几个蒙面人，听着小李的讲述，起初满脸戏谑，渐渐变得神色复杂，终是默默放下手中藤条，悄然离去，仿若被这段故事抽去了浑身戾气，只剩满心怅惘，隐没在夜色里。
作者：安庆市人民路小学碧桂园校区601班，2013年2月23日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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