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
徐敬德:崌崃桥幻影 | 巴蜀之地·彭山方言故事(90)
作者:左下方的鱼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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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文学秀才  总稿: 76篇,  月稿:76篇

  史料记载:

  张纲,字文纪(108-143年),东汉犍为郡武阳(今眉山市彭山区)人。留侯张良七世孙,蜀汉将军张翼的曾祖父。

  张纲任朝廷御史时,顺帝派他(lā)巡行各州郡。他(lā)将车轮卸掉埋在(dǎi)地下,愤然宣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随即上书,弹劾了太尉桓焉、司徒刘寿、司隶校尉赵峻、河南尹梁不疑、汝南太守梁乾、鲁相寇仪等奸佞。

  张纲任广陵太守时,收服盗寇 ,安抚黎民,深受百姓欢迎。

  张纲去世以后,葬武阳崌崃山(今彭山区江口镇远景村)。

  天昏地暗,夜黑风高。

  这是东汉质帝元年仲秋的一块夜晚。

  就跟(gān)是哪个莽然间打开了巨大无比的黑漆罐,无边的奔腾的黑漆从天而降,世界顷刻间漆黑一片。

  看不倒天,看不倒地,看不倒山,看不倒水,看不倒树,看不倒路,看不倒一切,一切都看不倒。

  大风,像(qiǎng)发了风的野兽,轰轰轰地冲过去(jiě),又轰轰轰地冲回来,携枝带叶,飞沙走石,满世界都是砰砰砰砰啪啪啪啪的声音。

  睁不开眼,没法睁眼,睁开眼也是枉然。

  正在(dǎi)桥头的桓然主仆二人惨了,飞走的沙石,像(qiǎng)大大小小的拳头,打得他(lā)们鼻青脸肿;横飞的枝叶,像(qiǎng)无情得皮鞭不断地抽在(dǎi)他(lā)们身上,疼得他(lā)们哇哇乱叫。

  躲不开,没法躲,没处躲,嫑得咋块躲,杯得朝赫儿勒躲。

  大胡子拼命地护着桓然,可是护不倒,在(dǎi)左边护,沙石、枝叶从右边打来,在(dǎi)右边护,沙石枝叶从左边打来;在(dǎi)前头护,沙石枝叶从后头打来,在(dǎi)后头护,沙石枝叶从前头打来……

  实在(dǎi)莫得办法了,大胡子只得抱着桓然倒到地下,一个儿伏在(dǎi)桓然身上,护倒他(lā)……祈求这恶劣的天气快些过去(jiě)。

  天终于明了,风终于停了。又是明月清风。

  大胡子扶起桓然,给他(lā)拍灰,一拍,桓然就疼得惊叫起来。奇怪的是,却是一点灰尘都莫得;再往地下一看,莫得沙石,莫得枝叶……

  怪了,莫非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桓然为孃格儿喊痛?一个儿的身上为啥子至今都还疼痛不已?再一看,桓然的额头正流着鲜血……

  顾不得许多了,大胡子背起桓然,就往武阳而去……

  来到湖广会馆门口,小二迎了上来。看倒流着血处在(dǎi)昏迷中的桓然,大声叫了起来:“老板儿,老板儿……”

  老板儿姓胡,本地人氏,因母亲是湖广人,便开了这家湖广会馆。听到小二的叫喊,匆匆赶了过来,一看伤势,扭头就喊:“快,小二,快去(jiě)请彭大夫!”

  来到房间,大胡子放好桓然,打来热水,为桓然擦拭伤口,边擦边哭,边哭边说:“少爷,少爷,你醒醒,你醒醒呀……”

  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听见了马车声。老板儿说:“彭大夫到了。”

  随着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走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块背着药箱的小僮。

  胡老板儿介绍说:“这是彭大夫!”

  大胡子连忙上前施礼。

  彭大夫走到桓然的床边,仔细评脉,察看桓然的伤势,起身向书桌走去。

  书桌边,小僮已经磨好墨,铺好纸伺候着了。

  看倒彭大夫过来,小僮用衣袖掸了掸凳上的灰尘。

  桌边坐下,彭大夫撩起大袖子放在(dǎi)桌子上,提起了毛笔开起了药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等彭大夫写完,小僮接过药方,打开药箱,拣起药来……

  彭大夫对大胡子说:“你少爷服了我的药,可无生命之忧。痊愈时日,暂时还无准信。看看再说吧!”

  小僮把大胡子叫过来,指着药,一样一样地跟他(lā)是说,这是搽的药,这是敷的药,这是熬汁的药,需文火熬制半块时辰……一日服三次……

  彭大夫要走了,大胡子要起身相送。彭大夫拦住了他(lā),说:“好好照顾你家少爷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胡老板儿出门了,他(lā)要去江西会馆赴约。

  燕晚星送彭大夫出门时,彭大夫对他(lā)说:“明日巳时,江西会馆一晤。”

  坐在(dǎi)去江西会馆的轿子头,随着轿子的嘎吱嘎吱声,胡老板儿思忖起彭大夫的意思来。

  和彭大夫相处几十年,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燕晚星为啥子只说半句?这武阳十里长街,我湖广会馆数一数二,以前,但凡交友宴客,彭大夫都是来我格儿勒,今天为捏儿让我去江西会馆?

  左想右想,想来想去,还是没块头绪。

  算了,不想了。

  胡老板儿呼了一口长气,用手撑着头,在(dǎi)轿子头打起盹来……

  咦,咋块纵么多人?这杯得长安吗?人们在(dǎi)挤啥子?“太尉桓焉贪赃枉法,违法乱纪,充军西凉。司徒刘寿尸位素餐,不堪其职,罢职为民……”哪个在(dǎi)讲话?啊,是张纲张大人……哎,别挤,别挤,我的鞋,我的鞋挤掉了,刚埋头捡鞋,屁股杯得拿跟哪个撞了一下,身子一栽……

  胡老板儿一下(hǎ)醒了过来……

  江西会馆到了,轿夫正在(dǎi)放轿子。

  胡老板儿很奇怪,这打块小盹儿,咋块就做了这格儿样子的一块怪梦?

  下得轿来,彭大夫已在(dǎi)门前等候。

  进了雅间,宾主坐定,两杯清茶端了上来。

  彭大夫说:“这是病人送我的峨眉雪芽,特带来请胡老板儿品尝。”

  胡老板说:“彭大夫太客气了,胡某人是受之有愧呀!”

  “你我二人,深交多年,还说这些!胡老板,请!”

  胡老板儿拿起茶盖,用茶盖把茶水荡了三下,盖上茶盖,端起茶碗悠悠地呷了一口。

  放下茶碗,满口称赞:“好茶,好茶!”

  彭大夫说:“这是我们武阳人的福啊。我们武阳邻成都,傍锦江,北上绵阳、广元,斜道入陕西;西北与邛崃、崇州、灌县相连,又有南河、羊马河等水系相通,达宜宾,入中原,四通八达。峨眉、瓦屋、龙泉、鼎鼻、蟆颐、中岩、九顶、三龟之茶,都集于武阳。还愁啥子莫得好茶?”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我们的武阳寿茶一些。我的会馆,清一色的武阳寿茶待客。”

  “武阳寿茶当然好,我们武阳是华夏最早的茶叶种植之地,咋块有茶叶不好的道理?不过,我们也不要错过这外乡的美味啊!”

  “这块当然。”停住话头,胡老板儿说,“彭大夫今天杯得专门请我来喝茶的吧?”

  “看你这块急性子!”彭大夫边说边笑,“是怕耽误了会馆的生意?”

  “赫儿哦,我是怕误了彭大夫的大事。”

  “那好吧,你我二人本来就莫得啥子藏倒掖倒的事。”说到格儿勒,彭大夫放低了声音。

  “燕晚星,我来会馆看病,发现病人的伤势非常奇怪。杯得刀伤,杯得枪伤,杯得棍伤,杯得鞭伤,杯得撞伤,杯得摔伤,而且,这伤,处处都在(dǎi)痛穴,却处处避开命穴……

  是哪个打的?用啥子打的?咋块打的?把老朽都搞糊涂了!

  老朽行医几十年,遇到这格儿样的事,还是头一回。

  我给他(lā)评脉时,发现病人胸中凶气郁积,心疾大于身疾。此人身后,必有秘密。联系他(lā)奇怪的伤势,想想别人为啥子打他(lā),又为啥子只打痛穴,不打命穴,就更觉深奥了……”

  “哎哟哟,你这一说,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两块人在(dǎi)我的会馆头住几天了,是有点奇奇怪怪的,唉,客人弄么多,就没去(jiě)想……”

  “他(lā)受伤回来,你都没想问问为啥子受伤?咋块受的伤?”

  “这块想过的。燕晚星,他(lā)伤得不轻,又一直昏迷着。”

  “没想过问问勒块大胡子?”

  “想过,想过。燕晚星是搞不赢,今天清早我去找他(lā),没有看倒人……”

  “他(lā)会到赫儿去(jiě)了呐?”

  大胡子到他(lā)们燕晚星挨打的踏踏去(jiě)了。

  燕晚星,彭大夫和胡老板儿出了房间,大胡子就一下(hǎ)想起(jì),一样重要的东西丢了!勒东西肯定丢在(dǎi)他(lā)们挨打的踏踏……

  可夜深了,少爷又昏迷不醒……

  今天卯时更鼓一敲,他(lā)就出门去(jiě)寻找(qún)去(jiě)了。

  大胡子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在(dǎi)崌崃桥头。崌崃桥是去崌崃山张纲墓的必经之道。

  他(lā)们来到崌崃桥头时,天高月明。

  他(lā)们正要过桥,发现桥上有一块大大的圆盘,仔细一看,竟是一块车轮。

  他(lā)们不想浪费时间,打算从车轮上踩过去,没想到,刚一抬脚,那轮子竟然立了起来,不高不矮,正好挡住他(lā)们。他(lā)们一后退,车轮又回到地下。

  试了几次都是这格儿样子的。

  这是块啥子破轮子?专门挡我们的路!桓然不由得仔细地瞅(qiò)了瞅(qiò)轮子,不瞅(qiò)不打紧,一瞅(qiò)轮子,气得桓然火冒三丈,这轮子上竟然写得有两块他(lā)最不愿意看到的字——张纲。

  桓然在(dǎi)心里想,这真是冤家路窄!十四年前,就是你这块张纲,害得我们一家充军西凉;就是你这块张纲,害死了我的父亲!

  十四年前,大汉顺帝一面改永和六年为汉安元年,祈求上天保佑,一面派杜乔、周举、郭遵、张纲等八名专使巡行各州郡,宣讲皇上威德,推荐人才,弹劾奸佞。

  接到使命后,勒七位专使大人都乘车出发了,只有你赖在(dǎi)京城不走,说啥子坏人当大官,惩治勒些当小官的坏人有孃格儿用?不弹劾京城里贪官,弹劾乡下的贪官有孃格儿用!叫人把一个儿车的车轮卸下来埋进土里,你不走,你要留在(dǎi)京城,弹劾京城头的官,弹劾京城头的大官!

  身为太尉的父亲桓焉就是勒年被你弹劾的。

  我们一家因此被充军西凉!

  你这块家伙太可恶了,和父亲同朝为官,不官官相护也就罢了,你竟然同室操戈!

  父亲贪赃枉法,贪了你张纲的赃吗?枉了你张纲的法了吗?

  父亲违法乱纪,违的是你张纲的法吗?乱的是你张纲的纪吗?

  你害得我父亲遗臭万年,你却在(dǎi)这儿留芳千古!

  今天,我就是要去砸了你的墓碑,出了这口恶气!

  你怕了是杯得的?你想挡住我是杯得的?你弄块破轮子来挡我?一块破轮子就挡得了我吗?看我先砸了你这块破轮子,再去砸你的墓碑!

  想到格儿勒,桓然喊了一声:“大胡子,拿铁锤来!”

  大胡子说:“少爷,让我来吧!”

  “滚开!”桓然一声怒吼,推开大胡子,喊了一声:“我叫你留芳千古!”抡起铁锤,朝车轮狠狠砸去……

  随着“砰”一声巨响,天昏地暗,月黑风高……

  大胡子来到了这块桥头。没有车轮,也没有鉄锤。

  天色纵么早,不会有人发现铁锤,捡走铁锤,这铁锤一定就在(dǎi)这周围团转。

  大胡子在(dǎi)周围团转小心地寻(qún)起来。

  这铁锤是老爷一家被充军时,用太尉府的马桩上的铁环鉄打制的,上头刻得有老爷桓焉的名字。在(dǎi)西凉,老爷把他(lā)放在(dǎi)桌前,天天盯着它(lā)看……

  它(lā)是老爷的心爱之物,不能丢的!

  可是,随便大胡子东找西找,南寻(qún)北寻(qún),岸上刨,水里摸,还是一无所获。眼看到午时了,担心昏迷的少爷,他(lā)只得悻悻地往回走。

  就在(dǎi)他(lā)转身的时候,一阵风刮来,一张纸扑在(dǎi)了他(lā)的脸上。

  他(lā)好生气,抓下来就扔。

  没想到竟然没有扔出去(jiě)。

  再扔,还是没有扔出去(jiě)。

  扔了第三次还是没有扔出去(jiě)的时候,他(lā)不扔了。

  他(lā)在(dǎi)心头说,这上头有字,带回去让少爷看看,再扔也不迟。

  湖广会馆里,大胡子望着昏迷不醒的少爷无计可施的时候,胡老板儿来了。

  问起少爷咋块受伤的事,大胡子支支唔唔,语无伦次。

  见大胡子不肯说,胡老板儿亮出了彭大夫的话:“你家少爷是心疾大于身疾,你不说出实情,心疾断难治愈;你说出实情,我们大家想办法打开他(lā)的心结,他(lā)的病才能痊愈,如若隐瞒,你家少爷就永无苏醒之日,只有昏迷一辈子了。”

  大胡子的心理防线坍塌了,把燕晚星和今天清早的事都讲了出来。

  “啊,怪不得你们一来就打听崌崃山,怪不得你们不买不卖四处瞎转悠,你们是心怀鬼胎啊?”

  “我们去崌崃山张纲墓,见到了不少祭拜的人;我们去看戏,演的是《张纲埋轮》;我们去听书,讲的是“张纲收服盗寇 , 广陵安民……”,看到武阳人纵么崇敬张纲,我们不敢白天行动,想趁着夜色动手,没想到……”

  “怪不得我今天打块小盹就做了弄么一块怪梦……”

  张大人不顾个人安危,埋轮上书,弹劾权贵;收服盗寇 , 广陵安民,安社稷,为黎民,你们竟要去砸他(lā)的墓碑,你们真是好糊涂!

  要是你们真的砸了他(lā)的墓碑,武阳人不把你们撕成肉片才怪!幸好把你们拦住了……

  诶,你说那轮子上写着张大人的名字……昨晚,就是张大人显灵了?是张大人打了你家少爷?”

  “张大人的轮子只是挡住我们……”

  “对呀,不是张大人打的。勒是哪个打的呐?”

  “爸爸,爸爸!”桓然醒了。

  一边揉眼睛,一边喃喃地说:“我见到爸爸了,我见到爸爸了!爸爸说,在(dǎi)阴间,爸爸和张叔成了知心朋友,喊我嫑做对不起张叔的傻事。

  还说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正伸手去拿,信一下飘走了……”

  大胡子想起了去寻找铁锤时朴在(dǎi)自己脸上的勒张纸,他(lā)掏出来,递给桓然,说:“少爷,你看看,是杯得这块?”

  桓然牵开了纸 ,是父亲的笔迹。纸上头写着:

  遗臭是自寻,

  焉能怪他人?

  愿为后世镜,

  警醒贪佞人。

  制锤为自省,

  岂容你非为?

  张叔轮拦路,

  为父行笞刑。

  速回凉州去,

  学张叔做人!

  读罢,桓然眼泪长流。

  翻身下床,面向凉州,跪拜行礼:“父亲,孩儿晓得错了!”

  转过身来,面向崌崃山,跪拜行礼:“张叔,侄儿赔罪了!”

  起身,擦干眼泪,对大胡子说:“回凉州,我们走!”

  大胡子说:“老爷的铁锤还没有找到……我再去找?”

  桓然就跟(gān)没有听见大胡子的话一样,只管往前走。

  大胡子见状,只好急急地跟了上去(jiě)。

  正是:主仆去砸张钢碑,为何被狠狠教训?这有父亲的忏悔,更是民心不可违。

  “

  普通话版:

  崌崃桥幻影

  ”

  史料记载:

  张纲,字文纪(108-143年),东汉犍为郡武阳(今眉山市彭山区)人。留侯张良七世孙,蜀汉将军张翼的曾祖父。

  张纲任朝廷御史时,顺帝派他巡行各州郡。他将车轮卸掉埋在地下,愤然宣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随即上书,弹劾了太尉桓焉、司徒刘寿、司隶校尉赵峻、河南尹梁不疑、汝南太守梁乾、鲁相寇仪等奸佞。

  张纲任广陵太守时,收服盗寇 ,安抚黎民,深受百姓欢迎。

  张纲去世以后,葬武阳崌崃山(今彭山区江口镇远景村)。

  天昏地暗,夜黑风高。

  这是东汉质帝元年仲秋的一个夜晚。

  仿佛是谁突然打开了巨大无比的黑漆罐,无边的奔腾的黑漆从天而降,世界顷刻间漆黑一片。

  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看不见树,看不见路,看不见一切,一切都看不见。

  大风,像发了风的野兽,轰轰轰地冲过去,又轰轰轰地冲回来,携枝带叶,飞沙走石,满世界都是砰砰砰砰啪啪啪啪的声音。

  睁不开眼,没法睁眼,睁开眼也是枉然。

  正在桥头的桓然主仆二人惨了,飞走的沙石,像大大小小的拳头,打得他们鼻青脸肿;横飞的枝叶,像无情得皮鞭不断地抽在他们身上,疼得他们哇哇乱叫。

  躲不开,没法躲,没处躲,不知道怎样躲,不知道往哪里躲。

  大胡子拼命地护着桓然,可是护不住,在左边护,沙石、枝叶从右边打来,在右边护,沙石枝叶从左边打来;在前面护,沙石枝叶从后面打来,在后面护,沙石枝叶从前面打来……

  实在没办法,大胡子只得抱着桓然倒到地上,自己伏在桓然身上,护着他……祈求这恶劣的天气快些过去。

  天终于明了,风终于停了。又是明月清风。

  大胡子扶起桓然,给他拍灰,一拍,桓然就疼得惊叫起来。奇怪的是,却是一点灰尘都没有;再往地上一看,没有沙石,没有枝叶……

  怪了,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桓然为什么喊痛?自己的身上为什么至今都还疼痛不已?再一看,桓然的额头正流着鲜血……

  顾不得许多了,大胡子背起桓然,就往武阳而去……

  来到湖广会馆门口,小二迎了上来。看见流着血处在昏迷中的桓然,大声叫了起来:“老板,老板……”

  老板姓胡,本地人氏,因母亲是湖广人,便开了这家湖广会馆。听到小二的叫喊,匆匆赶了过来,一看伤势,扭头就喊:“快,小二,快去请彭大夫!”

  来到房间,大胡子放好桓然,打来热水,为桓然擦拭伤口,边擦边哭,边哭边说:“少爷,少爷,你醒醒,你醒醒呀……”

  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听见了马车声。老板说:“彭大夫到了。”

  随着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走进门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僮。

  胡老板介绍说:“这是彭大夫!”

  大胡子连忙上前施礼。

  彭大夫走到桓然的的床边,仔细评脉,察看桓然的伤势,起身向书桌走去。

  书桌边,小僮已经磨好墨,铺好纸伺候着了。

  见彭大夫过来,小僮用衣袖掸了掸凳上的灰尘。

  桌边坐下,彭大夫撩起大袖子放在桌上,提起了毛笔开起了药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等彭大夫写完,小僮接过药方,打开药箱,拣起药来……

  彭大夫对大胡子说:“你少爷服了我的药,可无生命之忧。痊愈时日,暂时还无准信。看看再说吧!”

  小僮把大胡子叫过来,指着药,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是搽的药,这是敷的药,这是熬汁的药,需文火熬制半个时辰……一日服三次……

  彭大夫要走了,大胡子要起身相送。彭大夫拦住了他,说:“好好照顾你家少爷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胡老板出门了,他要去江西会馆赴约。

  昨天晚上送彭大夫出门时,彭大夫对他说:“明日巳时,江西会馆一晤。”

  坐在去江西会馆的轿子里,随着轿子的嘎吱嘎吱声,胡老板思忖起彭大夫的意思来。

  和彭大夫相处几十年,从来都是无话不说,昨天为什么只说半句?这武阳十里长街,我湖广会馆数一数二,以前,但凡交友宴客,彭大夫都是来我这里,今天为何让我去江西会馆?

  左想右想,想来想去,还是没个头绪。

  算了,不想了。

  胡老板呼了一口长气,用手撑着头,在轿子里打起盹来……

  咦,咋这么多人?这不是长安吗?人们在挤什么?“太尉桓焉贪赃枉法,违法乱纪,充军西凉。司徒刘寿尸位素餐,不堪其职,罢职为民……”谁在讲话?啊,是张纲张大人……哎,别挤,别挤,我的鞋,我的鞋挤掉了,刚埋头捡鞋,屁股不晓得被谁撞了一下,身子一栽……

  胡老板一下醒了过来……

  江西会馆到了,轿夫正在放轿子。

  胡老板很奇怪,这打个小盹儿,怎么就做了这么一个怪梦?

  下得轿来,彭大夫已在门前等候。

  进了雅间,宾主坐定,两杯清茶端了上来。

  彭大夫说:“这是病人送我的峨眉雪芽,特带来请胡老板品尝。”

  胡老板说:“彭大夫太客气了,胡某人是受之有愧呀!”

  “你我二人,深交多年,还说这些!胡老板,请!”

  胡老板拿起茶盖,用茶盖把茶水荡了三下,盖上茶盖,端起茶碗悠悠地呷了一口。

  放下茶碗,满口称赞:“好茶,好茶!”

  彭大夫说:“这是我们武阳人的福啊。我们武阳邻成都,傍锦江,北上绵阳、广元,斜道入陕西;西北与邛崃、崇州、灌县相连,又有南河、羊马河等水系相通,达宜宾,入中原,四通八达。峨眉、瓦屋、龙泉、鼎鼻、蟆颐、中岩、九顶、三龟之茶,都集于武阳。何愁没有好茶?”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我们的武阳寿茶一些。我的会馆,清一色的武阳寿茶待客。”

  “武阳寿茶当然好,我们武阳是华夏最早的茶叶种植之地,岂有茶叶不好的道理?不过,我们也不要错过这外乡的美味啊!”

  “这个当然。”停住话头,胡老板说,“彭大夫今天不是专门请我来喝茶的吧?”

  “看你这个急性子!”彭大夫边说边笑,“是怕耽误了会馆的生意?”

  “哪里。我是怕误了彭大夫的大事。”

  “那好吧,你我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事。”说到这里,彭大夫放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我来会馆看病,发现病人的伤势非常奇怪。

  不是刀伤,不是枪伤,不是棍伤,不是鞭伤,不是撞伤,不是摔伤,而且,这伤,处处都在痛穴,却处处避开命穴……

  是谁打的?用什么打的?怎样打的?把老朽都搞糊涂了!

  老朽行医几十年,遇到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我给他评脉时,发现病人胸中凶气郁积,心疾大于身疾。此人身后,必有秘密。联系他奇怪的伤势,想想别人为什么打他,又为什么只打痛穴,不打命穴,就更觉深奥了……”

  “哎哟哟,你这一说,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两个人住进会馆几天了,是有点奇奇怪怪的,唉,客人那么多,就没去想……”

  “他受伤回来,你都没想问问为什么受伤?怎样受的伤?”

  “这个想过的。昨晚,他伤得不轻,又一直昏迷着。”

  “没想过问问那个大胡子?”

  “想过,想过。昨晚是来不及,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他人不见了……”

  “他会到哪儿去了呢?”

  他到他们昨晚挨打的地方去了。

  昨天晚上,彭大夫和胡老板出了房间,大胡子就一下子想起,一样重要的东西丢了!那东西肯定丢在他们挨打的地方……

  可夜深了,少爷又昏迷不醒……

  今天卯时更鼓一敲,他就出门去寻找去了。

  大胡子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在崌崃桥头。崌崃桥是去崌崃山张纲墓的必经之道。

  他们来到崌崃桥头时,天高月明。

  他们正要过桥,发现桥上有一个大大的圆盘,仔细一看,竟是一个车轮。

  他们不想浪费时间,打算从车轮上踩过去,没想到,刚一抬脚,那轮子竟然立了起来,不高不矮,正好挡住他们。他们一后退,车轮又回到地上。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这是个什么破轮子?专门挡我们的路!桓然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轮子,不看不打紧,一看轮子,气得桓然火冒三丈,这轮子上竟然写着两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字——张纲。

  桓然在心里想,这真是冤家路窄!十四年前,就是你这个张纲,害得我们一家充军西凉;就是你这个张纲,害死了我的父亲!

  十四年前,大汉顺帝一面改永和六年为汉安元年,祈求上天保佑,一面派杜乔、周举、郭遵、张纲等八名专使巡行各州郡,宣讲皇上威德,推荐人才,弹劾奸佞。

  接到使命后,那七位专使大人都乘车出发了,只有你赖在京城不走,说什么坏人当大官,惩治那些当小官的坏人有什么用?不弹劾京城里贪官,弹劾乡下的贪官有什么用!叫人把自己车的车轮卸下来埋进土里,你不走,你要留在京城,弹劾京城里的官,弹劾京城里的大官!

  身为太尉的父亲桓焉就是那年被你弹劾的。

  我们一家因此被充军西凉!

  你这个家伙太可恶了,和父亲同朝为官,不官官相护也就罢了,你竟然同室操戈!

  父亲贪赃枉法,贪了你张纲的赃吗?枉了你张纲的法了吗?

  父亲违法乱纪,违的是你张纲的法吗?乱的是你张纲的纪吗?

  你害得我父亲遗臭万年,你却在这儿留芳千古!

  今天,我就是要去砸了你的墓碑,出了这口恶气!

  你怕了是不是?你想挡住我是不是?你弄个破轮子来挡我?一个破轮子就挡得了我吗?看我先砸了你这个破轮子,再去砸你的墓碑!

  想到这里,桓然喊了一声:“大胡子,拿铁锤来!”

  大胡子说:“少爷,让我来吧!”

  “滚开!”桓然一声怒吼,推开大胡子,喊了一声:“我叫你留芳千古!”抡起铁锤,朝车轮狠狠砸去……

  随着“砰”一声巨响,天昏地暗,月黑风高……

  大胡子来到了这个桥头。没有车轮,也没有鉄锤。

  天色这么早,不会有人发现铁锤,捡走铁锤,这铁锤一定就在附近。

  大胡子小心地在周围寻找起来。

  这铁锤是老爷一家被充军时,用太尉府的马桩上的铁环鉄打制的,上面刻有老爷桓焉的名字。在西凉,老爷把他放在桌前,天天盯着它看……

  它是老爷的心爱之物,不能丢的!

  可是,任凭大胡子东找西找,南寻北寻,岸上刨,水里摸,还是一无所获。眼看到午时了,担心昏迷的少爷,他只得悻悻地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阵风刮来,一张纸扑在了他的脸上。

  他好生气,抓下来就扔。

  没想到竟然没有扔出去。

  再扔,还是没有扔出去。

  扔了第三次还是没有扔出去的时候,他不扔了。

  他在心里说,这上面有字,带回去让少爷看看,再扔也不迟。

  湖广会馆里,大胡子望着昏迷不醒的少爷无计可施的时候,胡老板来了。

  问起少爷怎么受伤的事,大胡子支支唔唔,语无伦次。

  见大胡子不肯说,胡老板亮出了彭大夫的话:“你家少爷是心疾大于身疾,你不说出实情,心疾断难治愈;你说出实情,我们大家想办法打开他的心结,他的病才能痊愈,如若隐瞒,你家少爷就永无苏醒之日,只有昏迷一辈子了。”

  大胡子的心理防线坍塌了,把昨晚今晨的事都讲了出来。

  “啊,怪不得你们一来就打听崌崃山,怪不得你们不买不卖四处瞎转悠,你们是心怀鬼胎啊?”

  “我们去崌崃山张纲墓,见到了不少祭拜的人;我们去看戏,演的是《张纲埋轮》;我们去听书,讲的是“张纲收服盗寇 , 广陵安民……”,看到武阳人这么崇敬张纲,我们不敢白天行动,想趁着夜色动手,没想到……”

  “怪不得我今天打个小盹就做了那么一个怪梦……”

  张大人不顾个人安危,埋轮上书,弹劾权贵;收服盗寇 , 广陵安民,安社稷,为黎民,你们竟要去砸他的墓碑,你们真是好糊涂!

  要是你们真的砸了他的墓碑,武阳人不把你们撕成肉片才怪!幸好把你们拦住了……

  诶,你说那轮子上写着张大人的名字……昨晚,就是张大人显灵了?是张大人打了你家少爷?”

  “张大人的轮子只是挡住我们……”

  “对呀,不是张大人打的。那是谁打的呢?”

  “爸爸,爸爸!”桓然醒了。

  一边揉眼睛,一边喃喃地说:“我见到爸爸了,我见到爸爸了!爸爸说,在阴间,爸爸和张叔成了知心朋友,叫我不要做对不起张叔的傻事。

  还说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正伸手去拿,信一下飘走了……”

  大胡子想起了去寻找铁锤时朴在自己脸上的那张纸,他掏出来,递给桓然,说:“少爷,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桓然牵开了纸 ,是父亲的笔迹。纸上面写着:

  遗臭是自寻,

  焉能怪他人?

  愿为后世镜,

  警醒贪佞人。

  制锤为自省,

  岂容你非为?

  张叔轮拦路,

  为父行笞刑。

  速回凉州去,

  学张叔做人!

  读罢,桓然眼泪长流。

  翻身下床,面向凉州,跪拜行礼:“父亲,孩儿知错了!”

  转过身来,面向崌崃山,跪拜行礼:“张叔,侄儿赔罪了!”

  起身,擦干眼泪,对大胡子说:“回凉州,我们走!”

  大胡子说:“老爷的铁锤还没有找到……我再去找?”

  桓然似乎没有听见大胡子的话,只管往前走。

  大胡子见状,只好急急地跟了上去。

  正是:主仆去砸张钢碑,为何被狠狠教训?这有父亲的忏悔,更是民心不可违。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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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 彭山 巴蜀 幻影 崌崃桥 徐敬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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