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玉林寺这个神圣而庄严的地方发生了一件血案,慈眉善眼的老方丈死了。
今天早课时,一向提前来佛堂的老方丈竟然没有来参加例行功课。
一小沙弥去看究竟,方丈住室的门虚掩着,小和尚没有费劲就推开了。小和尚小心叫道:“方丈,方丈,您起来了吗?该做早课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小和尚向里走几步,到方丈住室门口伸头进去一看,接着惊叫一声:“啊……”小和尚怔了一下后,发疯似地大叫着跑出门去。
“不好了,不好了,方丈死了……”小和尚惊惧地大声叫着。
方丈的师弟沉闷地喝道:“还像个出家人吗?叫唤什么!好好说清楚。”
小和尚喘了口气,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地说:“方丈死了,流了一屋子的血。太可怕,……”
方丈的师弟带领众僧疾步来到方丈住的禅房。
德高望重的方丈死了。他此时静静地躺在床上,血染红了被子和床褥后流到床前,积成一滩血渍。
老和尚的死惊动了方园几十里的百姓,同时也惊动了官府。官府捕快前来勘查后,得出结论:屋里一切未动,杀人者非为财务,可能是寻仇杀人。杀人者在门轴上浇了香油后,才拨开门闩,用利刃将方丈杀死在梦里。
玉林寺里的和尚们纳闷了。老方丈平时和气待人,没听说有仇家呀。
二
这是一座青砖蓝瓦一进三的宅院,一丈二的檐头,雕梁画栋,回廊九曲,让人感觉到主人的品味和富有。宅后有一片竹林,竹林间有一条石径,通往竹林后面那条约二十几米的小沙河。沙河水四季不断,清幽幽的河水在黄黄的细沙上缓缓流过,一群群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宅子主人彭定远,年纪二十岁。父亲在几年前因病去世,只有他和母亲崔氏撑着这个家。
彭定远五六岁时即跟着父亲读书,十六岁即成秀才。其父几年前因病去世,定远悲痛欲绝,哭哭啼啼地请来玉林寺的老少和尚们来家超度亡灵。老主人生前极好行善积德,每年都要向寺里捐限数量可观的灯油钱。定远一家和方丈极熟。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如霜打的秋叶,昔日平滑柔嫩的脸一下就皱了,枯了,黄了。病了几个月,整天咳嗽,不想吃饭。请了几位医生,吃了上百副中药,才将病治好。
这天母亲精神好了些,她对定远说:“你爹走了,我想这次我也该随他走了,可阎王爷不收我,又叫我回来受罪来了。”
“妈,你不要这样说。人各有寿限,爹走了,他还想让咱们好好活着呢。”定远心酸地说。
“要不是有你,我早就跟你爹走了……”母亲说着说着哭去了。
“再有半个多月就是三月三庙会了,妈,你养养身子,三月三咱上玉林寺去上香,顺便捐点香油钱,不要让寺里和尚们说我爹走了,咱就不捐功德钱了。顺便你也散散心。”定远说完站起来依依地走了。
三
“妈,打春后,你一直少出来走动呢。看看草都出齐了。”定远笑着对妈妈说。
母子几人说说笑笑,一会儿来到玉林寺。
农历三月三是玉林寺最热闹的一天。方圆几十里的香客们都云集于此。
定远常来寺中,与寺中的和尚们都熟。有相熟的和尚见定远一群人前来,有人通报方丈,方丈前来单手作揖道:“施主今天能到小寺,不胜荣幸。今天人太多,照顾不周,请多多原谅。阿弥陀佛。”
定远双手作揖说:“自家父去世后,家母一直有恙在身,现天气转暖,借三月三庙会来佛前烧香拜佛,顺便再捐些功德钱。”
四十岁的方丈虎背熊腰,一米八的身高,显得更为健壮。方丈方脸浓眉,大眼半睁,转眼看了看崔氏,眼睛一亮,随即谦逊地向崔氏打躬道:“女施主身体刚刚康复,这里人多且杂,请你们随我到后院歇息。”说罢弯腰伸左手,作出请的姿势。
定远一家随方丈来到后院。
崔氏大病初愈,走了几里路有些累了。
崔氏定远坐下后,方丈说:“请小坐一会,中午就在这里吃些斋饭吧。”
崔氏低眉顺眼地回道:“谢谢方丈大师了。”
可能是庙中的环境和心境不同。今天崔氏心情不错,而且方丈的举止和特殊对待更让崔氏有种安全感。
“这里真是好地方,安静平和。”崔氏忍不住表达自己的看法。
“出家人需要宁静地方修行,少有人打扰才可以静下心来。”定远随着母亲的话说。
“施主一家与我佛有缘,以后女施主可常来寺中拜佛,佛祖会保佑你的,阿弥陀佛。我有空可帮你讲解些佛经中的一些学问和道理。”方丈对崔氏说。
“谢谢方丈,以后难免会找你麻烦的。”崔氏轻声表达着谢意。
吃过斋饭,稍做歇息,定远一家告别方丈,方丈送他们到山门外挥手而别。
临走时,定远留下白银五十两。
……
四
崔氏自寺中回来后,身体逐渐好转。随后天天在后院念经拜佛。每逢初一、十五,崔氏必定要到寺中进香。
父亲周年时,定远请来玉林寺和尚们为亡父超度。方丈亲自来家做法事,念经拜佛,十分卖力。
这以后一切归于平静,母亲仍然是初一十五到寺中去,平时在家时敲木鱼拜佛。只是有时木鱼声会中断一会儿,接着再连贯地响起来。
那天定林听到木鱼声不响了,便信步来到母亲经堂前,定远看见母亲手举木棰呆坐着,并且毫无来由地偷笑一下。
“母亲,你怎么了?”定远问道。
“没事,没事。”妈妈如大梦方醒,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母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特别是近些日子来,母亲的脸白里透红,两眼水灵灵的如春水明亮照人,走路也如春风般的轻盈,屋里有了妈妈久违的笑声。
这晚定远读书到子时,有些困乏,他走出书房,在院子里活动身体。一出书房门,即倒吸一口凉气,呵,好冷。忽然听到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定远看见一道黑影,缓缓走出后门后,转身将门关好。定远没有弄清楚事情原委前,没有吭声,蹑手蹑脚地跟在黑影后面。
这身影太熟了,二十年天天不离眼前的影子,是妈妈。半夜三更她要到哪儿去?妈妈三十七岁守寡,由于保养得当,看起来如不足三十岁的光景。定远看见妈妈来到河边,麻利地脱去棉鞋和白布袜子,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
定远不近不远地跟着妈妈,见妈妈来到玉林寺后门,在方丈的后窗处轻轻敲了敲,一小会儿,后门轻轻地开了……
五
一个月后,在村民们一声欢呼声里,一座石桥在小河上开工了。
定远在开工仪式上讲了几句话:“多少年来,有这条河在,我们出入不便,我们有些地在河那边,尤其是在夏天洪水来时,我们都只能望河兴叹,现在由本人出资建桥,以供乡亲们行走。
“到底是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我们能摊上这样的好邻居,真是三生有幸……”
村民们主动出工出力,帮助工匠们造桥,不足三个月,桥修好了。
鞭炮声里,村民的笑容如花,大桥通行仪式在热热闹闹中结束。村民们渐渐散去,定远静静地站在桥上,听见了玉林寺的钟声。
六
三十年转眼过去,崔氏在一年前走了。定远隆重安葬母亲。并亲请方丈前来超度。定远看见一脸皱纹的老方丈在念经时,眼中流下几滴浊泪。
三天圆坟,一七、二七,三七,烧完五七纸,一切归于平静。
这天早上定远起来,闷闷不乐,坐在哪儿发呆。妻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没事。定远在想昨晚上的梦。父亲在梦里高声对他说:儿呀,我一家知书达理,诗书传家,忠厚待人,怎么容忍让那方丈老和尚毁了清誉,这是奇耻大辱呀。不要以为这事无人知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呀……
母亲周年时,舅舅和老表们前来祭拜,定远在坟前忙碌接待,吃饭时,定远跪倒在舅舅面前,将酒杯手举过头敬酒,七十岁的舅舅被外甥感动得老泪纵横。
“舅舅,妈走了,你老儿们得多关照我家……”定远哭泣道。
“放心,放心,你妈走了,你还有一群娃,有儿有女,好人终有好报。”舅舅们感动地扶起定远。
……
七
官府大堂上,县官已查明案情,最后质问定远:“你做为一个读书人,一个远近闻名的善人,怎么能杀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呢?”
五十岁的定远抬头看了看县太爷,平静地回答道:“三十年前架桥是为母行孝;三十年后杀和尚是替父报仇。”
定远说罢,微微一笑。县官听后愕然,却见众百姓扑腾跪倒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