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散文
梅梅安:我的奶奶
作者:梅梅安 时间:2022-05-11
浏览:0次  字数:8349  手机原创
级别:驻站作家,  总稿:136 篇,  月稿:58 篇

  奶奶虽然已经去世将近五年了,但每每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总是那般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奶奶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奶奶的一生极其普通,但对我而言又是极不普通的。

  奶奶于1926年出生在赣南一个小山村的贫民家庭,那是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但奶奶回忆起那段年少的时光,脸上总是漾起灿烂的笑容,她家背靠大山,面朝大河,勤劳的父母不仅上山砍柴、采茶籽,还种地、下河打鱼,打的鱼经常吃不完,还晒成鱼干拿去卖,可以说是丰衣足食了。奶奶是家中的长女,父母又接二连三生下三个弟弟,她便担负起照顾弟弟们的责任,在那个年代,大姐照顾弟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像她的父母一样勤劳且满足,没有上学的机会也毫无怨言。奶奶长到12岁那年便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当然就是我的爷爷,他那时也才13岁,爷爷家也是贫下中农,是一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家中有几亩薄田,爷爷是家中长子,念过两年私塾。随后便订下黄道吉日,抬轿子的人七拐八拐地走了十几里路终于把奶奶抬进了婆家的门。没想到这个聪明的童养媳一路上早就看好了回娘家的路,第二天天不亮便动身回了娘家。娘家这一呆便是四年,待长到16岁,父母发话说:你已经是过了门的人了,该回婆家去了。于是奶奶收拾好行囊回到婆家,从此与婆家十几口人融洽相处,孝敬老的,照顾小的,面面俱到。等到爷爷的弟弟,堂弟们都长大成家了,才另盖了房舍分了家。

  后来国民党在村里抓壮丁,把爷爷抓了去,战乱年代,爷爷在国民党部队一呆就是好几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奶奶在操持家务之余,便是无尽的牵挂与担忧。有一天奶奶听说大部队将要在赣州逗留几天,便邀另一个与她一样丈夫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的姐妹去赣州城找他们的男人。那时离县城很远的山村里哪里有直达赣州的车呀?奶奶与同伴带上足够的干粮,从凌晨开始出发,她们一路走一路问,抄着小路不停不歇、跋山涉水,终于在天黑时分来到了赣州,但遗憾的是,爷爷所在的部队那天并没有到达赣州。爷爷参加过许多次战斗,有一次被子弹打中后脑勺,还好没打中要害,捡回了一条命。解放战争到了最后阶段,爷爷所在的部队归降了共产党,是留下继续当兵还是回家,可以自由选择,思乡心切的爷爷选择了回家。

  也不知谁患有不孕症,爷爷奶奶年过三十连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她们的弟媳妇倒是一年一个不停地生,连生六个全是男孩,虽然分了家,但奶奶还总是帮忙照顾这群孩子,特别是对最大的侄子更是照顾有加,有一天奶奶对他说:"要不以后你干脆跟着大娘过吧!″没想到这个七八岁的男孩竟然一口答应了,这个男孩便是我的父亲,从此他便过继给他大伯大娘(便是我的爷爷奶奶)家了,奶奶对爸爸视若己出,家中大小事物她里里外外一人操持,无论生活多艰难也没有断过炊。在大集体年代,奶奶也是工分打得最高的一个。

  爸爸长到二十多岁,在奶奶的操持下娶了妻,又生了哥哥和我,之后我们便由爷爷奶奶照看,爸爸带着妈妈到大山里挖钨矿去了,他们在山上的棚屋里相继生下了弟弟和妹妹,那时候爸爸的采矿事业已有起色,却不知危险正悄然来临!一个凌晨,轰隆一声巨响,矿洞塌方了,爸爸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年我七岁,哥哥11岁,妹妹只有半岁,我听见妈妈的哭声持续了好几天,但我从没有看见过奶奶哭泣,看到的只有她忙碌的身影,她忙着料理爸爸的后事,她忙着为我们煮饭、洗衣,她忙着去浇水施肥,她忙着为我们筹措学费……她有太多事情要忙所以没有时间悲伤!大梁已经倒下,她只有把责任扛在肩头这个家才不会散呀!后来我想也许正是奶奶这个坚强的后盾给了妈妈留下来的信心和勇气吧。

  虽然艰辛,但我们仍一天天长大。虽然缺失了很多东西,但奶奶倾尽所能给了我们她所能给的全部!哪怕是裤腿上的补丁,奶奶补的也比别人家的齐整。奶奶不到冬天几乎从不穿鞋,她赤着脚在田间终日劳作。她常常在饭桌前轻声说:我不饿,你们吃。小时候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劳碌了一天奶奶为什么老是不饿?在奶奶看来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也没有什么是值得抱怨的!她经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吃不穷穿不穷,没有划算就会穷。奶奶精打细算着每一笔开销,每到开学时,她便整夜辗转反侧,我们的学费怎么筹措?相对于微薄的收入,几个孩子的学费加起来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后来奶奶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她来到学校找到校长,对他说:″校长,我实在一下子筹不到孩子们的学费,请您先发书给孩子们念吧,等过年前我卖了那头家养的猪一定马上给您送学费过来。"很感谢校长的通融,每年都让我们先赊欠着学费。后来我想校长应该是先帮我们垫付了吧。

  几年后我考上了中专,第一年暑假回到家,看见奶奶瘦成了皮包骨头,她正有气无力地扶在墙边,我搀扶着她来到浴室,一边帮她洗澡,一边忍不住泪流满面!原来奶奶这半个多月来头痛欲裂,吃什么吐什么,可是坚强又善于忍耐的奶奶坚决不上医院,也不让人告诉我们兄妹,因为奶奶知道家里经济条件差,几个孩子读书要用钱,她不忍在自己身上花钱呀!哥哥赶回来送奶奶上了医院,奶奶得的是青光眼,头痛是治好了,可一只眼睛却永久失明了!

  两年后,奶奶的另一只眼睛又得了青光眼,好在这一次及时送到医院做了手术,我那时刚好在人民医院实习,正好有机会可以照顾眼睛缠着纱布又想从纱布缝里偷看的奶奶。幸运的是,手术成功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奶奶恢复视力的那只眼睛又患上了白内障,因为之前手术留下的疤痕,手术风险太大,找了好几家的眼科医院的医生,都不敢再为她做手术了。此时奶奶已年过八旬,医生说微弱的视力应该还可以维持几年,果然,两三年之后,奶奶彻底失明了。奶奶一直活到92岁,剩下的几年时光都是在黑暗当中度过的!随着光明的消失,奶奶的记忆开始退化,仿佛被岁月一点一点地侵蚀掉,开始是近事遗忘,远事清晰,凭声音认识周围人,到后来她就只记得我们兄妹四人和我妈,还有爱干净的习惯,其他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奶奶最后的时光是没病没痛自然老去的,她在世的最后二十多天除了喝水,不再进食,食物放到嘴边就皱着眉头使劲摇头说不想吃,她弥留的最后几天也没有把床单弄脏过,有了尿意便反射性地起身,连便盆也不用,二十几天不进食我真无法想象她哪来的力气?她每天都中气十足地重复这几句话:"我要走了,千斤重的担子我都会把它挑走,你们兄妹四人会越来越好,人财两胜……"奶奶走得很安详!我想,与岁月抗争了一辈子的奶奶,最后关头还是赢了,就算岁月侵蚀了她的记忆,也带走了她,但带不走的是她对守护了半生的兄妹四人的爱与牵挂!

  我童年最快乐的回忆,是每天放学飞奔回家便大喊:"奶奶,奶奶!″奶奶总是或远或近地大声回应:"回来啦,锅里热了红薯!"

  奶奶的一生普通吗?对我而言,奶奶如金子般宝贵的品格,闪耀着最动人的光辉!勤劳朴实,坚韧不拔,迎难而上……我想对奶奶最好的怀念便是继承吧!把这些最优秀的品格和对家人最深沉的爱继承下来,形成优良的家风,代代相传!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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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梅梅安 赣南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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