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19岁的年华，还过于单纯，也好强，响应政府号召：到农村去，到边远山区去。我便主动报名回到了家乡小山村任教。那是坝头山区，距县城四十华里，落后闭塞。我被安排到一所小学，这所小学的一位代课老师刚好辞职。当时乡中或小学大部分是民办或代课教师，但是他们也是有门路的人，不能随便儿下放他们。我的回来简直是与人家抢饭碗，不受欢迎，其实我的一腔热血是要报效家乡，多么不合时宜。一直以来我都腹议，到边远山区号召的正确性。一个人应该发挥他最大的才干，最好的作用才是最高的报效，否则都是虚假宣传。
第二天就去报到，到学校一看，傻眼了，太落后，太破败了。没有院墙，一个四面敞开的大破院落。是以前大队油坊改建的，还是座落在两个村庄的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不敢住校。教室里没有桌椅板凳，垒着土台子上面放些木板，地上没有铺砖或打水泥，土洪洪的，有几寸厚的土。窗框上钉着塑料布，有的扯破了，在风中哗哗作响。就在这样的学校我安顿了下来，开始不能住只能跑校，距离我家三公里，我每天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回家。
开学第一天，校园里总是阳光充溢，暖暖的阳光洒向每一个角落，我在办公室门外放了一张课桌，埋头做着入学注册手续，忙的没时间抬头。有的孩子是两个家长带着，有的是奶奶或姥姥领着，都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在我的办公桌前叽叽喳喳地完成注册手续。我忙的不亦乐乎，偶尔抬头，发现不远处墙角站着一个小男孩儿，穿一身灰衣服，脏兮兮的，好像没洗脸，挎着一个塑料袋，里边装了一点东西，扁扁的。怯怯地站在角落里，望着这边。我又埋下头去继续填表询问：姓名，出生年月，父母姓名，户籍，一项项地进行着，人流终于告一段落，校园里清净了一些。
我终于舒展一下腰身，一抬头又看到那个小男孩儿，还在那里站着，在望着我。我立刻走过去，拉着他的手，问你怎么不报名呢？没人陪你来吗？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我把他拉到桌边，然后问他的姓名——，家长姓名，年龄，给他填上表。然后抓着他的手领进教室，放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我对他说，王小明这就是你的位置，记好了，每天就坐在这儿学习。
孩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望着我，一双大眼睛，充满着无助和胆怯。
第二天就正式开学了，二十几个孩子都到了校，我刚毕业，对工作也是既新奇又陌生。从此，与这些土娃子们混作一团，成为了一名孩子王。
第一天放学后我就做了家访，我拉着王小明的手，走进了他家杂乱的院子，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呢？他说有爷爷和奶奶。我领着他走进低矮黑暗的屋里，他的奶奶看到了，问是老师来了吗？我说是的，我是孩子的老师。奶奶让我赶紧炕上坐，说要给我倒水。我说不用了，大娘。孩子就和你们老俩口住吗？他的爸爸妈妈呢？奶奶唉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别提了，孩子命苦，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妈妈走了，他爸爸去外地打工，把孩子留给了我们老俩口。我还下不了地，他爷爷回来才能做口饭吃。唉，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这日子可怎么过呀？我还是强作镇静，告诉奶奶说，孩子的学杂费都可以免，但书本费不能免。给孩子爸爸打电话，让他寄回一些钱。告诉爷爷每天按时给孩子吃饭，不要耽误上课。每天回家，您看着他，让他读会儿书，做点儿作业，然后督促他做家务，帮您干点儿活。他奶奶一连声地说，行行，这能做到。那大娘你好好养着我走了，记住每天按时督促孩子上学啊。
奶奶千恩万谢的，让我留下吃饭，让我多为孩子操心，说他孙子可怜，遇上一个好老师了。孩子能念个书，谢谢老师了。
我摸着王小明的头，让他多帮奶奶干点儿家务，要听话，告辞出来。一路上心里真不是滋味儿，我班里这种情况也不是个例，有好几个孩子，都是特殊的家庭。要么是家穷，要么是父母打工不在，把他们寄养到祖辈家，有的孩子是父亲或母亲残疾，还有一个是智障。在农村，智障孩子很少到特殊学校就读，一般就跟着年级混下去。通过一个星期的家访，我了解了所有学生的家庭情况，能够对症下药，因材施教，尤其是智障学生不能要求太高，哄着他们能在班里好好坐着，不出意外，课堂上适当给他们降低要求，做些力所能及的作业就行了。
正式上课后，学生们学习得都很认真用心，因为是新老师，又是年轻的女老师，孩子们都很兴奋，也愿意粘着我。我也采取新颖的教学方法，给破旧的学校带来了一股清新空气。放学后学生们不想回家，本村的学生继续在教室里做作业，然后帮我干活。我需要自己做饭，那会儿我都不会做饭。有时家长找学生，看到我做饭就帮我，开始我很难为情，后来跟她们熟悉了，打成一片，她们也不把我当外人，教会我蒸馒头，烙饼，做莜面，以前我就会下面条。
半年后，有几个孩子脱颖而出，显露出特殊智慧，学习成绩十分拔尖，那聪明劲儿，一点就通，谁说农村孩子笨。我发展了几个小组长，每天负责给理解不了的孩子们辅导功课，判作业，帮助管理课堂秩序，给低年级学生布置作业，收作业，发作业，能做许多工作，减轻了我的负担。因为我教一个三级复式，一节课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借助小组长的作用，顺利完成教学任务。
天气冷了以后我不能跑校了，大队给我收拾出一间仓房，我住了下来。可学校太荒凉，我一个人不敢住，有大一点儿的女同学和我作伴，由于距离两个村庄都有一里多地，晚上得家长护送她们来，下雪后更是困难重重。我不忍心她们每天受罪，把我小侄儿从老家弄来，在这里读书并和我作伴。晚上外边儿刮着呼呼的大风，没院墙，拉马的赶车的人都路过院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外边儿的响动，我们娘儿俩太害怕了，总是用桌椅板凳，把门子顶得死死的，生怕遇上坏人或酒鬼，打开门进来，每晚住得提心吊胆。
其实我属于刚刚恢复高考以后的毕业生，那时人才奇缺，我完全可以留到国中或乡中教书，是我自己申请到边远山区任教，这样艰苦的条件就只能克服，不可抱怨。我非常单纯，没有别的想法，兢兢业业教书，教学成绩好，家长也认可我，孩子们非常恋我。三年后，由于成绩好被调到了乡中教学，离开了这座乡村小学。回忆起来这是一段难忘的岁月，虽然那么艰苦，也让我十分留恋。（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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