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感悟
齐刚:我是男护士
作者:齐刚 时间:2022-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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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驻站作家,  总稿:100 篇,  月稿:63 篇

  滴打…打滴…滴滴…打…滴!起床号吹起,我立刻翻身下床,10分钟穿衣、叠被、梳洗,一气呵成。这已经是我从参加集训以及到护训队三个多月来,每天早上起床养成的习惯。

  我们这支护训队,属于南京军区直属野战军医学校,学校作为综合性的门类,有临床医学队,中西医结合队,还有护训队等。每个队都不在一个地方学习,如我所在的护训队就在安徽巢湖地区的某个野战基地。

  说是护训队,学员其实和一个班差不多,我们队一共有12个人,8女4男。

  我们班长叫聂小倩,是个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女孩,听说是大军区司令员家的千金。可是说话快人快语,雷厉风行;逞强好斗,性格泼辣,一点都不像大首长家的宝贝。队里有个男学员叫小江,和我关系最要好。那年他18岁,比我小一岁;中等身材,长的白白净净的,虽然父母都是军人,但他胆子特别小,不敢正眼看班长,特别是在女学员面前,话说多了,会脸红,活像个大姑娘。

  我是前一年十一月参军的,自从到了部队,通过三个月的集训,整天不是练习跨步,俯卧撑,射击瞄把,就是学习叠被子。说到叠被子,真是头都大了,2斤重的被子,必须叠的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似的,没少挨教官骂。

  阿弥陀佛,终于通过了集训考试。大家都在猜想,集训完了,会分配去哪?下连队虽然艰苦,但能够锻炼人的意志。当通讯员,话务员或者雷达站都不错,可以学到很多专业知识。那天,接到部队通知,让我去军医学校学习,到护训队报到,当护士。

  我的头又炸了,护士大多数都是女兵干的活,这男子汉去当护士,按照老百姓的俗话,就好比让打铁的去绣花,有劲使不上。这护士活,就和保姆差不多。让我当男护士,说出来多没面子。今后探亲休假回家,亲戚,同学问我在部队干什么工作,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嗨…没办法,谁叫你是吃当兵的饭呢!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认命吧。

  来护训队报到有一周了,虽然,得到了护训队队长,指导员和女兵们的热烈欢迎,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也许是指导员看出了我的心病,晚餐后,单独找我聊天。不用说,还不是给我灌输当男护士的伟大,荣誉感什么的,还有今后的前途无量啊等等。说他和队长也是从男护士做起的。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既来之,则安之吧。

  第二天,队长召集大家开会,介绍了我军的光荣传统和护训队的历史使命,特别是在战争年代,救死护伤,战地救护都不能缺少护士,它的意义和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听了队长的介绍,真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我的内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心想,既然已经干了,就必须干出个样子来,不能让那些女兵们小看了我这个男护士。

  会后,班长聂小倩主动找我交流,说她也才到护训队一个月,希望我们共同加油,学好本领,将来好报效祖国,为家人争气。我说,你比我早来一个月,那也是老兵了,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和同志们共同维护好我们护训队的荣誉,不给大家丢脸。随后,聂小倩提出带我去熟悉一下护训队及周围的环境,我愉快的接受了。

  我们护训队设置在南京军区某基地野战医院内,院内有5排营房,顺着山坡排列,拾阶而上。院内还有门诊部,内外科病区,政治部,医务处,宿舍区,后勤保障部,食堂等。医院朝南的正面有二处大门,均有岗哨守卫。护训队设在医院的最后面一片低洼处,是独立的小院,虽然比不上城市里的建筑,但在那个年代,已经非常好了。院内有二排红砖瓦房,一片竹林,房前房后都有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平房内的配置有图书馆,人体解剖室,护训部,病理室,防化室和学员宿舍等。在院墙的西北面拐角处,是太平间。

  野战医院大院的外面,丘陵与农田交织,山青水秀,风景如画。离医院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远,有个小镇,一所部队办的学校和军区的一个师部。在医院的西北方向大约5公里远是南京军区直属独立舟桥团。野战医院主要是为周边乡村和部队战士医疗服务。

  我每天学习的教室,就是在人体解剖室。说是教室,其实和我们的想象差别非常大。它的中间是一个大型的人体解剖平台,墙上悬挂着一些人体解剖各部分区域图,黑板的一侧竖立着人体解剖模型,就和坟墓里挖出来的骷髅古尸差不多。在教室靠墙的一侧,有一个密封池,里面用福尔马林液体浸泡着的尸体标本。

  像我这样的新兵蛋子,第一次进入到这样的教室环境里,浑身直冒冷汗。别说在这里上课学习了,想想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兵,不吓哭也要做几天噩梦吧。这就是我今后每天必须面对的,但是,更恶心的事,还在后面等着。

  虽然提前参观过了,但还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想到白天看到的,尽量不去想,但实际做不到。部队规定晚上10点必须熄灯,听见战友们打鼾的声音,我真佩服他们的胆量。我此时真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心想,是祸躲不过,只有调整好心态,去面对现实吧!

  第一天上课,老师指着模型讲解了人体的构造、骨骼、肌肉、经络、还有206块骨头等。看见大家听的非常认真,我那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很多。下课后,学员们都围着人体模型在比划,在交流学习。

  这时,开饭的号角吹响了。大家纷纷往教室外走,令我没想到的是,队长和指导员端着饭菜走进教室,说:今天中午大家就在教室里吃饭。这…这…,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队长,为什么在教室里吃饭?队长说,我们现在的条件比战争环境要好不止多少倍,为了大家尽快掌握学习知识,就必须静下心来,要尽快适应教室的环境。

  这饭菜谁能吃的下去,教室里到处都弥漫着福尔马林液体散发的酸腐味,身旁还有人体模型和那浸泡着的真人尸体标本。学员们都是敢怒不敢言,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菜。虽然饭菜可口味美,但没有人动筷子,教室里安静极了。

  指导员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笑眯眯的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所有人都必须过这一关;就像一个新兵第一次面对战争和死亡,如果你胆怯了,敌人的子弹就会射向你,你的小命就完完;我们必须拿出勇气来,我们要战胜一切恐惧心理;今天我们胆怯了,回避了,那我们就输了,输在起跑线上;我相信你们肯定不会输的,因为,我们是革命军人,是一名共产党领导下的合格战士;那么可口味美的饭菜,不吃真的非常可惜哦!我和队长先吃,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就跟着我们一起吃吧。

  自从通过这件事情以后,大家的胆量有了质的变化,可以说,近乎达到了无所畏惧的程度。尤其是我,从开始的恐惧心理缠身到后来的胆量倍增,变化特别明显。

  一次,我的好友小江和我为了挣一包烟,打赌问我敢不敢去太平间那水泥床上睡二十分钟。我头一扬,毫不犹豫地说,你肯定输了。于是我们4个男护士一起跑到太平间门口,其实,现在想想,这个打赌太无聊,毫无意义。但那时,都不到20岁,年轻气盛,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我说,我先进去让你们看看。我吐了口吐沫,在两手心理搓搓,鼓着勇气,轻轻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只见室内有二张间隔2米左右的水泥床,室内没有灯,黑洞洞的空无一人。虽然,室外气温不高,大概在零度左右,但室内感觉更冷,就像来到了阴曹地府,寒气逼人。但我转念一想,我们作为革命军人,是不相信迷信的,哪怕真人尸体睡着,又能奈何我,就为了赢那一包烟也值了。于是,我将其中一张水泥床上的浮灰吹干净,和衣躺在上面。门外几个同学互相托着扒在窗口张望,弱弱的说可以了,我们给你证明了,你出来吧。当我扬着高傲的小脑瓜从太平间出来后,小江举起大拇指直夸我,你真厉害,我要向你学习。

  虽然这是一次无聊的游戏,事后被队长狠狠的教训了一顿。说作为一名革命军人,应该把勇敢用在学习知识,掌握本领上,用在战场杀敌上。队长批评的对,我向队长保证,以后不会犯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经过护训队一年的学习,我们分别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队,小江去了师部医院,我留在了野战医院,班长聂小倩去了南京军区总医院。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先后经历了三个阶段,分别以我国的云南省和广西壮族自治区作为两个作战方向,直到3月15日22点20分,最后一辆军车回到中国领土。3月16日,我国宣布完成撤军行动,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

  当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我们军区野战医院长途跋涉,坐了三天闷罐子火车,迅速到达广西西南边陲凭祥市驻防。凭祥市距离广西南宁市和越南河内均为160公里,西南两面与越南凉山州交界,境内有我国九大名关之一的友谊关。

  这里远观山峦起伏,近处草木茂盛,随处可见喀斯特地貌特征,眺望远处,黑压压的群山犹如金鸡报晓,天狗食月。凭祥温暖的气候伴随着原生态的景观,让我有一种流连忘返的感受。但不远处时而传来的隆隆炮声,却彻底打消了我欣赏美景的兴趣,凭祥市是距离越南最近的战役前沿城市。

  我们医院安排了一个医疗救护队去了中越边境友谊关,负责接收前线送来的伤员。相对较重的伤员由医疗队先行给伤员进行初步处置后送到我们驻防在凭祥市的野战医院。考虑到战事存在着不确定性,防止敌方对边境城市的轰炸,部队医院救护场所不允许设置在室内,所以我们到了指定地点,迅速搭起军用帐篷,加派巡逻岗,站岗放哨。

  接下来,医院领导召集全体干部,战士开动员大会,传达军委和军区首长的指示,通报前方战情。要求我们所有人把姓名,家庭地址,家人的联系方式都写在小本子里。我猜想,前方的战士在出发前也一定是这样要求的。医院领导还要求我们树立必胜的信心,通过这场对越自卫反击战,年轻的战士力争火线入党,因为我们是军人,必须按照院领导的要求去做。

  我被医院领导安排在手术室,协助麻醉师,外科军医当下手,随时随地待命。我虽然没有到战争前沿去参与战地救护,但院领导说,战争不分前方和后方,必须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救死扶伤,救治和救活每一个前方战士,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也是一种荣誉和光荣。

  第二天下午,我们收治了第一批前线送来的伤病员。其中有一个战士,处于深度昏迷中,论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大。看见他那潮湿,肮脏,破烂不堪的军服就明白前线战争的残酷。我协助军医赶紧给他检查各个部位,发现他身体没有其他创伤;当我正在纳闷时,外科李主任靠近观察,又翻开他的眼睛,拿手电筒反复查看,肯定的说,是被威力巨大的炸弹震晕的,大概是脑部血块压迫神经造成重度昏迷;如果不及时采取开颅放血手术,有发生脑水肿甚至死亡的危险。

  由于这个战士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不适合使用麻醉剂。我们必须和他的生命赛跑,马上进行开颅手术。我首先将他的脏衣服轻轻的脱了,在上身及头颅部位用酒精面纱进行杀菌消毒,熟练地用崭新的剃刀将头发全部剃掉,又用酒精面纱在头颅上擦拭一遍,盖上消毒过的手术巾,露出必须手术的那小部分。这些熟练的操作过程,都是拜护训队学到的技能。

  李主任亲自主刀,军医当助手,我当下手,就看见李主任用手术刀从患者额头沿着发根,慢慢的按照马蹄形切口割开,当顺着头皮的走向划过时,瞬间露出白白的皮下组织,脂肪层,只见那殷红的鲜血慢慢地渗出。我站在李主任对面,不停的用酒精面纱擦拭血迹,给李主任提供手术便利。

  主任熟练地将患者头皮慢慢向前额剥离,将头皮盖在患者的前额上。这时露出了脑骨,军医用不锈钢小锤按分布点位,大约半小时后,将脑壳颅骨敲了一块下来,放到有福尔马林液体浸泡的器皿中保存。在我不停的擦拭血迹过程中,已经明显看见患者硬脑膜,蛛网膜和脑组织那几层有不断渗出的出血点。

  当我不停的在给患者挂吊输血和输液时,李主任已经果断扎死了出血管,止住了血液的渗出。军医将没有颅骨的头皮缝合上,用无菌纱布、绷带将头颅包扎好。说话间感觉手术很快,其实,整个手术过程花了近5个小时。

  虽然是冬季,但广西凭祥的气候还是非常热的,加上手术的要求高,难度大,必须做到胆大心细,此时我们早就汗流浃背了。其实,一次成功的手术,对我们来说,再苦再累再难都是值得庆祝的。

  手术是做完了,但还要度过感染期,危险期,适应期,这对后期的护理,治疗非常重要。护理工作由我负责到底,如果过不了感染期、危险期,那就会前功尽弃。话说容易,做起来非常难。因为这里涉及到环境因素,患者身体素质和护理专业等方面的问题。

  首先是环境方面,那时的基础设施和条件不能跟现在比,况且,还要面临前方战事带来的不确定因素。主要体现在,病房设置在军用帐篷内,虽然是冬季,但广西凭祥地处我国的西南方,天气还是比较热的,加上帐篷没有隔热措施,空间相对狭小,感觉室内就更热。一个30平方左右的帐篷,只有一个吊扇,室内最多时,会收治15个伤员。特别是对术后的伤员,尽量做到无菌,但现实达不到标准要求。

  其次,像我负责的这个脑颅大手术的伤员,本身处在重度昏迷中,还没过危险期,各方面肌体创伤也存在着不确定性,如果观察、护理不到位,容易加重病情。

  为了让患者早日苏醒,度过危险期。我除了按照医嘱进行专业巡查、输液外,还把我在护训队学到的知识与现场实际结合起来,在护理方面尽我所能,做到细致入微。

  脑部手术后,由于脑压增强,虽然有面纱,绷带处置,但每天还有大量的渗出液,除了定期更换外,趟出来的要不停的擦;否则,苍蝇蚊子都会光顾,易造成感染。患者也不能长期躺床上不动,特别是处于昏迷中,否则容易发生褥疮感染。一个能活动的人,自己会主动翻身,像他这样昏迷的,女护士是根本翻不动的,就是男人,有时候还需要2人共同配合才能翻身,但是,现场根本抽不出来多余的人,对患者又不能蛮干,只能轻轻地慢慢地移动。每天都要给他翻身擦一次滑石粉,保持背部,臀部的干燥。

  医院备有吸痰器,伤员一多,根本就不够,患者一个咳嗽,痰喷得到处都是。当兵前,我最反感别人在我面前吐痰,太恶心。但现在就顾不上那么多了,除了给他擦痰,有时候,吸痰器不够用,我只能采取人工吸痰的方法,用一块无菌纱布垫在他的嘴唇下,我和他嘴对嘴,将吸出来的痰,吐在纱布上。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还能这样做啊!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名英雄真是太多太多了。条件艰苦,环境不尽人意,但想到他是为了保家卫国负伤的,和他比起来,再苦再累也值了。

  三天后,患者开始苏醒了,李主任陪同院长去查房,会诊,院长肯定了我们的成绩,说手术非常成功,后期护理也很到位,患者已经度过危险期。当我听到院长的赞扬,深深的体会到,我在护训队学到的知识,在前线派上了用处,感觉非常欣慰。

  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那段日子里,我们无论男女护士,都以熟练的操作技能配合医生,将许多伤病员从死亡线上及时抢救回来。当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我们野战医院被中央军委授予了集体二等功。

  打滴…滴打…滴滴…打…滴!起床号吹起,一轮红日慢慢上升,我这个男护士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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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齐刚 聂小倩 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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