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一个最具烟火气的地方，它牵连着每家每户的一日三餐四季。汪曾祺曾说：“(逛菜市场)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挤挤挨挨，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汪老一生热爱美食，写过那么多有关美食的文字，想必也是菜市场的常客。
菜市场里的人基本只有两种：卖菜的和买菜的;其中买菜的又分两种：“临时工”和“长期工”。
“临时工”大多是直奔目标而去，有的甚至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来1斤小油菜”或“来俩茄子”，任由卖家取菜称重报价然后钱货两讫走人。卖的开心，买的潇洒。
“长期工”就不一样了，走走看看，挑挑拣拣，货比三家，目光如炬。若遇上想在秤上搞点小花样的卖家，必被其一眼洞穿，结果不是交易失败就是尴尬收场。
我算是一名“长期工”了，常去的菜市场叫“莲花河菜市场”，因为离家近，出小区走5分钟即到，买完菜还可去旁边的莲花河沿岸溜达一圈，看看风景。更重要的是它虽然规模不是很大，在北京的菜市场里，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家碧玉”了。但四时菜蔬，鸡鸭鱼牛羊肉蛋奶一应俱全，日常餐桌需求基本都能满足。
“莲花河菜市场”共有四列摊位，两边靠墙的是卖鸡鸭鱼肉蛋奶米面的，没有编号，大概因为都是独家经营，无需区分吧。中间两列，按右单左双编号。1、2号摊位是卖水果的，1号摊卖苹果、香蕉、梨、西瓜等“基础款”，2号摊则卖车厘子、杧果、弥猴桃、火龙果等“高档款”，两家水果种类没有交叉同款的，有时两家摊主还相互推荐顾客。这种“合作共赢”的模式，避免了同质化竞争，使得两家摊位呈现出一派热闹红火的景象。
作为一名“资深买家”，我对这家菜市场早已轻车熟路“门儿清”了。一般我都是直奔6号摊而去，买上几样“主打菜”，然后再去别的摊“补缺补差”。久而久之，只要进这菜市场就习惯去6号摊转转，即使不买菜，看着摊主夫妇二人“做买卖”，也让人如沐春风。
老板娘身段窈窕，面庞俊秀，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笑就有两个梨涡。当然自从戴口罩后，梨涡就看不见了，唯那双亮晶晶的杏仁眼仍漾满笑意。每见到她，我总是想起郭德纲的唱词：“姑娘叫大莲，俊俏好容颜”。“大莲”身边的“六哥哥”高大魁梧嗓音洪亮。
夫妇二人身上的衣服包括工装围裙都整洁干净，摊上的菜垛也码得齐整清爽。在烟火气浓郁的菜市场里，这摊，这人，真叫人爽心悦目。你往菜摊跟前一站，“大莲(通过扫码付款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赵红莲，还真有个“莲”字呢)”马上会笑吟吟地递过一只塑料袋，说：“今天想吃点啥?您自个儿挑。”有时红莲在忙着，“六哥哥”就热情地迎过来：“今天菜特别新鲜，都是早上到的，瞧这莴笋，这西葫芦，嫩得都能掐出水了，您要不要来点儿?”每每在他们这里，我总是会“非理性消费”“超计划购买”，一则菜的确是很新鲜很诱人;二则是他们的真诚热情让我觉得不买菜都不好意思了。
他们每一样菜都明码标价，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买卖公平，从不在秤上做手脚。现在电子秤都一目了然，但有的人就是价牌上明明写着6元一斤，实际称重时却按7元一斤算，有些“临时工”或粗心大意者，就这样被骗了还浑然不知。在6号摊，绝对不存在这类现象，你大可以“放心购”。
偶有闲暇，“六哥哥”会点上一根烟，美美地抽上几口，跟邻摊的男主拉呱打趣几句。这时候红莲总是温言细语地说：“别抽啦，空气污染，把人都吓跑了!”“六哥哥”则调皮地朝她眨眨眼，一面掐灭了烟，一面继续他的“拉呱”。我从未见红莲停下手脚或者闲看手机，没顾客时，她总是在忙着，整理菜垛，清理残根败叶等。只有一次，我看见她举着手机对着一块冬瓜拍照，因为很熟了，我就问她：“你拍什么呢?”她说：“你看这块冬瓜多有意思，就像一张笑脸。”我一看，可不是嘛，这块切开的冬瓜剖面露出三条细长的缝隙，恰似一张可爱的笑脸。惹得我也童心大发，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冬瓜笑脸”，然后我俩一齐笑了。红莲的6号摊就是这么令人愉快。
年后菜摊上不见了“六哥哥”的身影，我问红莲：“老公去哪儿了?”红莲说现在放开了，老公出去上班了，俩人窝在一个菜摊上也不是长久之计，挣的钱都不够家里花销的。我问：“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她爽利地答道：“忙得过来!”。
除了6号摊，我常光顾的还有“高加林摊”。左边靠墙的第一个摊位，没有编号，这摊名是我私下里取的。这里专营南方菜蔬，如茭白、秋葵、红菜苔、水芹菜等等，第一次发现这个菜摊时，我如获至宝，让我这个南方人一下子从心底里感到了亲切和喜欢。
摊边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孩子，戴着眼镜，正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一身蓝色的休闲装，显得文质彬彬又青春洋溢。有顾客过来买菜，他立刻放下书本站起来，麻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递过去，等客人挑好了菜，他不用按单价键，只瞄一眼价格，就很快报出菜价来。有点“炫技”的意思，但在我看来却也蛮可爱的，毕竟年轻，有股子“愣劲儿”。就冲他的眼镜和书，我也相信他的数学换算水平，肯定没错。
自打第一次看到他，我的脑海里就蹦出“高加林”这个名字，不但气质象，连样貌都与当年扮演高加林的演员周里京有几分神似。因为“高加林”，我对这摊又添了几分亲切和好感。
不久，我发现每逢双休日就有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来“高加林”摊上帮忙，看俩人间亲密的言谈举止，明显是恋人。显然，姑娘平时要上班，只双休日才有空。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谁不想逛个公园、商场，享受两人世界，她却愿意牺牲休息日过来陪男朋友卖菜，果然是“巧珍”，美丽又善良的“巧珍”!
又过了些时日，见“巧珍”的腹部隆起，腰身也变得粗壮了，明显这是有了身孕了。随后，又见“高加林”盘下了并排相邻的4号摊位，“巧珍”也每天都挺着大肚子过来与他一起站摊，看样子是辞了工作，小俩口专心经营菜摊了。
菜摊扩大了，经营范围广了，“高加林”也更忙碌了，再也没见过他坐在摊边看书了。慢慢地他整个人也变得不如原来清爽了，经常是头顶“鸡窝”发，脚穿拖鞋，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就是“拖衣奓胯”的。贾宝玉说“女人没结婚是珍珠，结婚后就变成了鱼眼睛”，看来男人也一样。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炫技”，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免给人以懒散和不敬业的感觉。一次，一个老太太疑惑地看着电子秤问他：“这价格也不对呀，你这是咋称的?”他马上熟练地按出了实际单价，结果得出的价钱与他所报的数字分毫不差。老太太边付款边嘟囔：“就是嘛，本来挺简单的事儿，干嘛搞得这么复杂呢!”不过他的“技术”还是很过硬的。
在用塑料袋上，他也变得精打细算了，大概是看我平常买菜量不大，他每次就递给我最小号的袋子，连1斤小油菜都装不下，有时想多买点，又懒得多费口舌，搞得我心里颇为不爽。
他的真实姓名叫“王宇帅”。现在的微信收款账户已变成了“莎莎”。嗨，哪有什么“高加林”、“巧珍”，纯属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但我还是愿意理解并原谅他的小小不尽人意之处，毕竟他勇敢地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勇敢地肩负起养家的责任，给年轻人更多一些宽容吧!
与4号摊隔着一条过道的3号摊位，原先也是我常去的。摊主是一位约摸六十多岁的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一双眯眯眼笑起来像是一尊弥勒佛。凡是来买菜的女性，无论高矮胖瘦、年轻年老，他一律称作“姑娘”。一次，一位银发老奶奶被他这一声“姑娘”给逗乐了：“我今年都七十五啦，还姑娘，来生喽!”老头咧嘴“嘿嘿”笑，小眼睛愈发没缝儿了，脸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眯眯眼老头和善开朗，客人买菜时，他总是乐呵呵地站在一旁，任人自由挑选，还时不时说两句玩笑话，逗得客人开心一乐。
有次我买了一根莴笋，他给称出了6280元，估计是因为老花眼看错了小数点。他故意高声说道：“6280元整。”我笑了：“敢情您这莴笋是金子做的吧?”老头笑着说：“那就发财喽，不用卖菜喽!”一边重新按出了正确的价码。
后来眯眯眼老头“退居二线”了，他儿子接管了菜摊。儿子，平头，黑脸膛，不苟言笑，经营风格与其父大相径庭。顾客来买菜，他总是强势地拿过塑料袋，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里装菜，顾客说：“哎哎，那黄的蔫巴的别往里装呀!”他手不停头不抬地说：“好的赖的我也都是用钱批发来的，都挑，我这生意还咋做!”有些挑剔一点的顾客，就被他这态度给“劝退”了。
有次我看见老头也在摊上，就过来想买点小白菜苗。老头忙过来热情招呼：“姑娘，想吃点啥自己挑!”我见菜苗挺新鲜的，也就没挑拣随意抓了一些让老头给称重，那边厢儿子过来了，见是让我自己装菜，就用家乡话对老父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老头也用家乡话反驳他，父子二人一来一回，差点吵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家乡话我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我还是听明白了：儿子埋怨父亲不该让我自己挑菜，老头说人家根本都没挑拣，就直接装袋里了，你还要怎样?儿子说父亲把规矩搞坏了，老头说什么狗屁规矩?人迟早都要被你搞跑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愤然道：“我自己装的菜，又怎么了?至于这样吗?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今儿我这菜就不买了!”
后来我发现这儿子比老头奸猾得多，菜也不明码标价了，他察言观色，如果买菜的是“临时工”，或者粗枝大叶不问价者，他就在称重时悄悄抬高单价。有一回我在前面买了两根西葫芦，是6元1斤，紧跟在我后面的年轻小伙也买了两根西葫芦，他却给人按10块1斤算的价，小伙根本不看秤，很快扫码付款就走了。唉，看得我直摇头。
这以后，我就很少再来3号摊买菜了。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与顾客发生争执，高声吵嚷，引来众多围观者。
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也不是铁律呀!我真替眯眯眼老头担忧，时间长了，这摊儿不知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如果把菜市场比作一个舞台，那么各色菜蔬只是背景，人，才是这里的主角。这里每天都在上演一部叫做《生活》的大剧，剧情中见人心，见人情，见人性，见“生之乐趣”，见人生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