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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的关系与纯洁的爱情·秋水翁说『红楼梦·37』
作者:刘静 时间:2022-03-12
浏览:24次  字数:13762  手机原创
级别:文学秀才,  总稿:59 篇,  月稿:0 篇

  此为《红楼梦》三十六回笔记。

  我在整理这一回笔记时,费了些神。首先是对这一回内容浓缩一个标题就花了不少的时间。其实这一回主要讲两个事情,然读完后脑海里却久久地浮现出两幅美丽而静谧的画面,这种画面让人常想到青春里的深情和纯洁的爱意:

  一是薛宝钗来怡红院,接过袭人的针线,在贾宝玉的房中绣鸳鸯肚兜的时候,让人看到了一种男耕女织的平民人家的生活场景,这使人感到一种和谐与安宁。二是借贾宝玉的眼睛,我们看到贾蔷屈就龄官的场面,那种委婉而动情的语言,欲言又止的神态,以及龄官对生命的计较,从而让读者看到了又一对宝黛之恋。

  也许在青春的情感里,既有个性,又有共性。它追求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也计较过程中的一丝一缕,既是一种快乐,也是一种伤感。有时候我就会想到自己与妻子谈恋爱时的场景,那时候总想方设法讨她开心,甚至可以在她的宿舍楼下等几个小时。爱情这东西,不仅让人着迷,也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红楼梦》一条主要的线索是写情,这个情包括现实的、浪漫的、功利的、纯洁的……所以读完这本小说,你似乎就会懂得世间许多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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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这一回开篇写到贾母。在这里,贾母对贾宝玉做了一件非常温暖的事,——这个老太婆因为对孙子的疼爱,再害怕其挨打受罪,于是对贾府里上下的人都给予了交待:凡是贾宝玉对外应酬之事,目前一概免了,只允他在大观园里活动。这无疑是给贾宝玉下了一道免死金牌。可想而知,此时的贾宝玉不知作何欣喜之状:

  “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了,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一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玩坐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倒也得十分消闲日月。”

  贾母的慈爱常常让我想起自己死去的婆婆,虽然那时候母亲与婆婆关系并非十分融洽,然而当我们兄弟几个因淘气挨揍时,婆婆就会出来主动解围,斥责父母,安慰我们受伤的心。而贾母在这里作为一个有智慧的奶奶,有着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她也经历过青春的少年,所以她对青春年少的孩子有一种包容和理解——这也正是生命经历无数坡坡坎坎后的领悟。

  贾母曾经也是贾府里的大管家,她懂得人情世故里的人情与利益,但也更明白生活的艺术与哲理,这是一种至高的人生智慧,需要用一辈子的生命去理解和参悟。

  然而此时王熙凤是没有的。她此时正是贾府里的大管家,这个大家庭的一切事务都需要她去裁决、分派和监督。而贾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她眉眼高低行事。这就使得王熙凤不得不具有过人的才能,而且还有杀伐决断的魄力,所以作为她这个角色,既是一种权力的享受,也是一种身心的折磨。

  那时,她发现有许多佣人前来向她送礼问好,引起了他的警觉:因为平常无事,这些人是不会主动送礼的,“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她觉得其中必然有些隐情在里面。此时平儿提醒了她:因为王夫人身边的丫头金钏儿之死,王夫人缺少了一个大丫环,而这些佣人的女儿正好在王夫人身边当差,她们算计着让自己的女儿补上这个空缺。

  这里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贾府里凡是大丫头,每月月例有一两银子,而其他丫环没有这样多的月例,所以为了那一两银子,众人趋之若鹜。二是王夫人的大丫头,将来一定有个好一点的归宿,能为自己的孩子谋个好的出路,这是普天之下父母共同的心愿。

  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这是所有中国人都懂得的道理。人情社会犹如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这个网里挣扎。有时候人情可以维持一个社会的稳定,然而太讲究人情,难免会使社会制度走样,甚至违背法律与道德。所以在处理人情关系时,应该有一个度。那我们来看看王熙凤是怎样处理这件事的:

  人家送的礼她照收,让人觉得她并不拒绝帮忙。然而她却把这件事推到了王夫人身上。因为这个丫环由王夫人使唤,她自然有决断的权力。当王夫人说自己不再增添下人,应该把多余的月钱发给玉钏儿,以弥补她对金钏之死的愧疚。而此时王熙凤就不再说什么了,这种行为间接地告诉了那些送礼的人:不是我不帮忙,是王夫人不需要增加丫环了,我也没有办法。

  王熙凤这一手做得相当绝:既收了礼,也不得罪任何人。所以现实中,有许多人情世故,场面上是朋友、兄弟,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候,吃了你的,拿了你的,却办不成任何一件事。真正的朋友和兄弟,不在于礼尚往来,而在于真诚实意的帮助和淡泊如水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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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丫环,王夫人自然地问起关于短缺姨娘丫环月钱的事。我们看看王熙凤又怎样回答:

  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钱,从旧年他们外头商量的,姨娘们每位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事其实不在我手里,我倒乐得给他们呢,只是外头扣着,这里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儿为是,他们说了‘只有这个数儿’,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给他们,每月连日子都不错。先时候儿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呢。”

  我曾查过资料,在清朝一两银子大约值1-1.5倍吊钱,那么此时两位姨娘的丫头每月的月钱仅是王夫人丫头的一半或者不到。因为作为姨娘的身份地位卑微,而跟随姨娘的丫头的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有时候我读到这里,觉得王熙凤太过刻薄:两位姨娘本来贫寒,再减其丫头的月例,就会使她们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这不得不让人叹息,这样一定会给贾府的未来埋下隐患和宿怨。

  然而从这里,我们还能看到贾府管理上的更大隐患——

  王熙凤既掌握着贾府里的人权,又控制着财权。她的权力之大,这样的权力假若由一个品行端正、为人正直的人掌握,也许这个家庭还可长久地发展下去。但这样的权力却被王熙凤掌握着,她虽有才干,然而贪小利、重名声、擅专权,这样的人掌权,就会自我膨胀,目空一切。

  所以当她听见王夫人寻问短缺月例之事后,早料定是两位姨娘在王夫人面前打了小报告,所以她心里哪能服下这口气。于是转过身来,立在过堂上大骂:

  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堂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刻薄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们,别做娘的春梦了!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想自己也配使三个丫头!”

  这里所谓的“过堂风”,意思把自己的话带到她希望别人听见的地方去。你看凤姐挽起袖子,跐着门槛子,再加上那恶言相向,俨然是一个泼妇骂街的形象。有时候想想,对两位卑微的人这样地恶毒和刻薄,那不是在纳福,而是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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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写到这里,并没有指出凤姐的对与错。而只是把故事的情节交待出来,让读者去自我评判。我想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只是陈述事实,事实中的好与坏、美与丑、复杂与单纯……作者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评论。作者一定相信读者有填补作品空白的能力。伟大的文学艺术,总是把相像的空间让给了读者,以此与不同的读者产生共鸣。

  所以当作者写到王熙凤大吹“过堂风”时就嘎然而止了。从而把这一回小说的节奏从热闹一下子拉到静寂,从急促转向缓慢。一本好的小说,总是能很好地控制节奏,——张驰有度,才能让读者感受到文字组合起来的故事更接近于生活的原态。然而,《红楼梦》这本小说里有一个奇特的写法:当小说转向静态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温馨的场面展现出来。作者会用细腻的笔法,把这些场面一一地加以描写,让人从这些细节里更能看到人的本性,体会到生活里点点滴滴的真实。

  那时候,正值仲夏时节的午后,贾府里上上下下都睡午觉,所以一片静寂,鸦雀无闻,连怡红院里的两只仙鹤都睡着了。这是薛宝钗来怡红院看到的景象。再后来,她进贾宝玉房间,看见丫头们横三竖四地乱躺着,连贾宝玉也熟睡而去,只有袭人守在他身边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我第一次读这本小说时,读到这样的画面,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后来我想起了儿时的夏天,午后爷爷就睡在堂屋门口的木板上,身边放一把竹扇,用于驱赶蚊子;婆婆坐在屋檐下,纺棉或者纳鞋底,这样的场景,常常让人感到安心而陡生幸福之感,所以我觉得这里写得特别美好。

  尤其是当袭人离开时,薛宝钗接了袭人的针线活,继续为贾宝玉绣肚兜的情景,那画面非常强烈:静静的院子里,男主人睡在床上,女主人正全神贯注地给他缝制衣物,这岂不是平凡人家追求的一种安宁么?

  也许薛宝钗也憧憬在那种美好的情景之中:她希望给贾宝玉做点什么,用自己的温暖贴近他的肌肤,这样既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期望。

  然而此时的贾宝玉根本体会不到薛宝钗对他的情感,在他内心里,只有林黛玉存在着。所以,当薛宝钗沉浸那种期望的美好中时,贾宝玉却在梦中给了她一瓢冷水: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以其说这一段话是对薛宝钗说的,还不如说这正是本小说中作者的爱情观——真正的爱情,不取决于物质拥有的多少,也不是什么家庭利益之间的交换,而是男女之间那种纯洁的,彼此相惜、相知的那份情感。尤其是处于现在的社会里,人们的婚姻和爱情更注重物质方面的东西——

  我时常听说现在的男女婚姻需要有车、有房、还要有钱,无论城市还是乡下,都是如此。好像婚姻变成了一种交易,而不再是因为爱情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这样的婚姻未必有一种圆满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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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之下,那种拥有真实爱情的婚姻,应该更加难能可贵。所以作者站在一个很高的角度来赞美和歌颂纯洁的爱情。因为纯洁的爱情里,有对生命自由的追求,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因此,作者又借蔷龄二人之间的爱情,进一步向人们展示青春生命里的那种纯度和洁癖。当贾宝玉来到梨香院,想请龄官给他唱一曲《袅晴丝》时,作者借贾宝玉的眼睛,看到一段温馨的场面。

  贾蔷为了讨得龄官的开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训化了的小鸟。他原来以为龄官会因此而高兴,哪知龄官却不以为然:

  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来了,关在牢坑里,学这相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

  首先龄官的这段话,很有林黛玉的口气。生命成长的幽情里,总有一丝触动心弦的无名愁绪,龄官由鸟笼里的鸟,想到自己的生命,——被贾府买来作戏子,不知道命运未来如何摆布自己。再联系到与贾蔷的爱情,这个爱情最终有没有结果,却无法受她掌控,所以她此时的计较,是对自我生命无助的一种叹息。

  再者,这些青春的少年,不希望生命被禁锢——笼中的鸟,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更多的是失去了对生命自我完成的机会。作者表面上写的是龄官一时的气话,然而也许这段话的背后,隐藏着对当时社会禁锢生命,压抑人性自由的一种无情批判。

  人的生命生来是自由的。爱情是生命经历的一个过程,追求纯洁的爱情与崇尚自由的生命并不矛盾。一个人,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生命的纯度与自由,才能算一个完整和健康的人;一个社会,只有把对人的尊重放在首位,让人的个性发展随着生命历程慢慢地成长和成熟,那么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才会得到提高。

  2022年3月8日新都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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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世俗 爱情 秋水翁 红楼梦
评论(24人参与,1条评论) 刘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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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2 09:06
    薇清清
    现在晓得自己为什么喜欢读秋水翁关于的《红楼梦》的文章了,是因为我曾经也深读过红楼,有许多心得体会和许多困惑疑虑需要出口,秋水翁恰恰写出了自己的体会,也解了我的一些困惑,而且还用我喜欢的叙述方式。每篇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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