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火山石

独眼火山石

　　一

　　

　　应该是八月了，我猜已经到了八月上中旬。一早一晚的风有点寒凉，可冷嗖嗖的风吹不进我坚硬的躯体，只能把微尘吹落在我的脸以及我坑坑洼洼的身体上。我像极了青蛙或者是蟾蜍，准确地说，更像是一只匍匐着的癞蛤蟆，一只坚硬的癞蛤蟆标本。我有鼻子，有嘴巴，有眼睛，还有三条胖瘦不一的腿，前两条作爬行状，后面的一条腿藏在肚子下面，它在五万年前被蟒蛇或者恐龙扯断后吞掉了。

　　

　　我在内蒙古乌兰哈达蹲守晾晒了一亿年。那次火山爆发，我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热能冲喷出地面，火光冲天处，浓烟仿佛是大海的惊涛骇浪，蹿起几千米高的火舌。我和家人们失散了，身体被烧焦，大脑被烧坏，眼睛剩下一只而且还是瞎的。是的，就在那次火山爆发中，我从一块沉睡的地心岩石变成了地面上的小型火山石。怆惶中，仿佛有双巨手捏出了我的形状，它奇丑无比，模糊而又古怪，想必它应该是我前世的模样吧！后来我才知道，石头孵变成生命本来也是有渊源的，女娲补天时遗留下三块石块，其中有一块就蹦哒出举世闻名的孙猴子。而这次火山喷发，当然也能诞生一只聪慧绝伦的癞哈蟆。希望有一天，会有某个有缘人在苍茫的天地里发现我，带我到烟火人间，去看一看滚滚红尘里的平凡人家。

　　

　　二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天，风一阵阵地刮得很紧很大，天空不紧不慢地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雨打在我的身上，变成雨花儿飞溅，有形而又有声。来看火山的旅游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停泊在大路两边的空地里。有七个女人款款而来，她们穿着各色雨衣，一路行走一路说笑着从我眼前经过，脸上的表情非常地温柔欢快。她们来自五个省份，是相约着从内地到内蒙古来旅游的文友，今天，她们是来看火山遗址的。

　　

　　这会儿，天南海北的人们依次排队像大雁一样向火山口走来。经过我身边这条蜿蜒的水泥路，爬上斜坡，去看6号火山口是几个火山口中最大的。

　　

　　七女之中，有人在经过我跟前时停顿了一下。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背着黑色的背包，岁月在她的眼眉间刻下了一道道印痕，寒风吹起她鬓角细软而花白的头发。她缩一缩脖子，几大步跟紧前面的六个人。可突然间她又返回来停在我的跟前，蹲了下来拔弄着我身上的尘埃，她从千千万万覆盖着大地的火山石中发现了我。霎那间，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嘴角浮现出梦呓般的笑容。她伸手扒开潮湿的泥土，从坚硬的石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她的手指沾满了泥，手背被划了几条小口子。她捧起黑乎乎的我，惊喜的表情像雨后的太阳一样明媚灿烂。哦，是只蟾蜍，不，是癞蛤蟆，你这丑陋的妖怪，你是想到人间来吃天鹅肉的吗？嗬嗬，她像个孩子似的窃笑着，自言自语的唠叨个不停。她选择一块略大的石头反复磕打我身上的泥土，还忘不了往我身上哈几口气。

　　

　　做完这些，她掏出纸巾来裹着我，去追赶前面的队伍。我听见她欢快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等等我，我捡了个宝贝，一块青蛙化石。听她这么一说，前面的六个伙伴都停下脚步围了过来。她们翻弄着我的腿、摩娑着我的头颅，把我捧在手心评头论足。有人说道，暮女姐姐，你好幸运啊，它真的是青蛙或者是蟾蜍的化石哦！天呐，它身上这些的大孔小孔呵，这是被火山高温熔炉铸炼而成的。它在地球上已经存活一亿多年了！咦，我觉得更像是癞蛤蟆，它怎么缺一只眼睛？是谁扯断了它的另一条腿？

　　

　　暮女回答道，它就是一只从地心里蹦出来的丑八怪，它或许还有灵魂和记忆。我偶遇了它，也算是一种缘份吧。走，我们爬上去看火山洞口，我们去火星上逛一逛喽！

　　

　　三

　　

　　雨似乎下小了点，可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地呼啸，6号火山口孤独而喑哑地趴在天地间，是那样的肃穆那样的神秘。此时，方园几百米已经是人流如织。面对这只黑咕隆咚、朝天咆哮的黑熊，即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青壮年旅者也只能望而却步。

　　

　　在它的正对面几十米处的高坡上，一群身穿红色雨披的老年人站在旅行社的旗帜下，正认真地听导游讲解着火山的喷发时的情景。导游是个年轻的帅小伙，他讲得手舞足蹈讲得绘声绘色，可我却在背包的旮旯里忍不住笑了。他说火山把周边的村庄把所有的生命都吞没了，可据我所知，火山爆发时，周围并无人烟。那还是白垩纪时期，恐龙横行天下，猿猴还没变成人，哺乳动物刚刚从懵懂中苏醒，哪来的村庄和人类！但帅小伙的情绪很快就感染了这群老年的旅游者，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千年代、逃脱了被火山石掩埋的命运。这时，有几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甩掉他们父母的手指，顶着狂风擦过暮女身后的背包，向火山奔跑而去，细碎的火山石在他们脚下嘎滋滋作响。

　　

　　七女始终脚跟脚手挽着手地走在一起。我静下心来打量她们，才发现其中有个年轻点的、她们喊木杉的，她一步一跛地走在最中间。从几个人的交谈中得知，木杉在前天的游玩中崴了脚，但她拒绝了老公要她立刻乘飞机返程的建议，紧咬着牙关跟着团队不弃不离。我还知道她们中间的天涯社长，因为不适应草原气候而生病了。她别出心裁在颈脖上系条红围巾御寒，那张端庄的脸被映衬得如同山茶花一样柔美。走在最前面的长裙子长辫子的蝴蝶，只要听见咳嗽声，她就会转过身来搀扶天涯，轻声柔气地问候和安慰她。个子高一点的海宁，手里提着木杉的手提包、肩上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她搀扶着木杉却时不时回头向暮女望一望，生怕她去找石头而掉队了。而走在最前面的优雅如枫和亭上秋风，负责探索行程线路和生活安排。这会儿她俩告诫大家，下雨路滑又加上狂风肆掠，我们只能远距离观看火山口而不能走近去探究。还有，因为天气冷，太空服已被抢租一空，我们只能靠这薄薄的一次性雨衣挡风御寒了。

　　

　　我躲在暮女背包的一角，跟随着她们前行。心里羡慕着她们是多么幸福是多么幸运啊！我已经忘了是哪一年了，那年女真人金戈铁马一路攻打南宋，战火纷飞如暴雨，铁蹄铮铮扬尘烟。宋朝徽、钦两位皇帝被生擒，像小鸟一样被关押着掳走他乡。多少嫔妃宫女被捆绑在战马上或被绳索勒住细长的脖子，她们一路哭喊一路呼嚎，声声啼血。有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女，从她衣着上看，应该是一位公主或者是娘娘。她本来是来路边小解的，无意中她看到了我，就伸出雪白细腻的小手把我捡起来，慌忙忙揣入她温热的怀里。不料却被凶悍的女真汉子看见，他用马鞭抽打她娇嫩的脸和身体，少女只能含着泪水踉踉跄跄地离去。有几滴经血正好滴在我坚硬的身体上，当天夜里，我的身体有了温度，我的独眼里不再是一片混沌。我不仅能看到渐行渐远的战俘队伍、蘑菇一样的红色火山石群，还能看到满山满坡鲜艳如血的野花儿。回想起这些，我不禁潸然泪下。

　　

　　四

　　

　　晚上，大街小巷灯火通明，甲虫一样的铁皮车辆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朝着各自的方向拚命地奔跑。而街上的人们却很镇静，他们不慌不忙有说有笑的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七女也随旅游车回到了呼和浩特，她们有些疲惫也有点兴奋，商量着找一家好的酒楼去聚餐。

　　

　　酒楼分上下两层，女人们在楼上找了间较大的包间坐下，暮女把我从包里拿出来，到洗手间去冲洗。我听见她重复着哼着一首歌的开头那几句，好像是忘词了。

　　

　　年轻漂亮的服务员端菜上来了，三、四个大盘里呼呼地冒着热气，两、三碟小炒菜色泽鲜艳。我突然闻到了久违的味道，那是羊的味道。桌上摆着手抓羊肉，羊蝎子煮萝卜，羊杂汤，全羊肉馅烧麦，还有羊喜欢吃的紫色苜蓿也以凉拌的方式端到桌子上来。这些我能不熟悉吗？这么多年来，我目睹了多少狼和羊的追逐围剿，老虎狮子对羊群的攻击撕咬！对于这些凶狠庞大的食肉动物，羊群是弱小无助的，无论是羚羊、绵羊、山羊，黑色的或者白色的，衰老的和弱小的，总是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最可悲的是，它们在战争中惊慌失惜，却不知道回过头来奋起反抗，更不知道护老爱幼团结一心抵挡外来的侵略。羊被撕杀的场面叫人心生怜悯，那热血喷涌的尸骨更叫人惨不忍睹。我就是那时候闭上眼睛的，没想到一闭就是千万年。直到今天，遇见了远道而来的七女，我才缓缓地睁开了独眼。

　　

　　聚餐是快乐的，玻璃杯里的红酒如血，七女频频碰杯畅饮。她们被狂风吹打抚摸的脸色，这会儿遂渐鲜活起来。蝴蝶用手探了探天涯的头，说她还在发烧。木杉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往受伤的脚踝上喷药了。其中唯一的内蒙古女人，也就是如枫社长，她站起来劝酒，并提议大家每人唱一首歌，人生难得一知己，千万里来相聚是多么不容易。大家相视着笑了，但都忸怩着不肯开口。有几个人讪笑着把目光投向我，夸我是只乖巧而漂亮的小精灵。

　　

　　暮女抿一口红酒，抚摸着我，她清清嗓子开唱了:

　　

　　我本住在蓬莱村

　　

　　千里迢迢来投亲

　　

　　又谁知亲朋好友无音讯

　　

　　天涯沦落叹飘零

　　

　　她的歌声绵长婉转如鸟呜，又仿佛是溪水在草地里潺潺流动，她翘起两根手指头，扬手划过脸腮。当她闭目低吟时，那份悲悯和无助的模样真叫人心疼。虽然我不知道她所唱的蓬莱村在哪里，但我知道我的故乡在地心公园，我何尝不是漂零到人世间的异类呵！

　　

　　亭上秋风把一条带骨的羊肉横在嘴边忘了啃，那表情像极是在吹口琴。海宁偏着头、满目悲怜地恨不得去拽蓬莱姑娘一把。如枫社长用两只手臂交叉着托着下巴，听得如痴如醉如临其境。病中的天涯还没听完就轻轻地鼓起掌来。

　　

　　暮女的歌声刚落，有人朗诵起诗来，七女一个接一个地唱歌或吟诗。或许，她们也像我一样，心中有太多太多的感慨要诉说。

　　

　　如枫社长是最后一个唱歌的，她唱的是《萍聚》，歌词里有这么两句

　　

　　不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她正唱得起劲，不知是谁突然垂下头去，伸手扯着纸巾擦起鼻涕眼泪来。是呵，人海茫茫，天地苍苍，七女欢聚一堂，她们像亲人像姊妹一样朝夕共处，相持相依着观赏人世间最美的风景。可天底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聚时难别亦难，再过两天她们就要挥手分离了。听了这首歌，怎样不伤感呢！暮女说了几句什么话，说着说着她说不下去了，木杉也红了眼眶，她呜咽着举起酒杯致词，感谢几位姐姐这些天来对我的呵护，我回成都后会想你们的。几个女人走下桌子，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这个铁石心肠的癞蛤蟆也觉得喉头哽噎，独眼里湿漉漉的盈满了泪水。

　　

　　七女从酒楼走出来，眼前，树枝轻晃，夜风习习。我抬头望天，广袤的夜空里，黑夜如帷幔一样挂在天的四周。月亮宛如一把金镰，它高高地悬挂在天空，收割着人间的仰慕和热爱。而星星，今天被雨清洗过的星星特别地明亮耀眼。我知道它们也是一块块石头，是我的同类。我们曾对视过千千万万回，倾诉过无数无数次。可我还想要告诉它们，人间不仅有电闪雷呜，有战争和杀戮，可人世间也有掌声和鲜花，还有至诚至真的爱。在历史的长河里，岁月流转，生命更迭，一亿年太久远太漫长。可对于我来说，它只是弹指一挥间。上次火山爆发时冲天的火光以及散发着焦糊味的浓烟，仿佛还弥漫在我的眼前。在大自然面前，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不仅短暂而且是渺小无助的。它们只是这个茫茫宇宙大千世界里的匆匆过客。人们因为缘份而相逢，因为相逢而快乐、难舍难分。

　　

　　我跟随她们坐上出租车，星星点灯，寒冷的风在车窗外大声追喊着我们。我知道，再过两天，大家的旅程就结束了。我将跟着暮女坐飞机到天上逛一逛，然后回到她四季如春的南方之家。